太后轻轻颔首，对崔宽温声道：“依你之议。此事，之后便由尚书、中书二省共同总领。此处无别事，你先回尚书省处置公务。”
崔宽躬身行礼，捧着文稿缓步退离皇信堂。
殿内只剩李崇与太后二人，四下静悄悄的。
李崇犹在震愕之中，目光凝着崔宽退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神。
崔宽执掌中书、尚书省十多年，资历根基远胜自己。往日三省合议，但凡谈及改制新政，他向来言辞审慎、中立观望，事事不肯深涉其中。李崇素来以为他守旧持重、畏避世家势力，始终以为二人并非同道。今日议事，亲见他洞悉新法利弊、思虑深远周全，心中大是讶异。
太后见他怔立出神，缓缓转过身。耳畔青玉耳珰轻轻晃漾，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轻声问道：“你在发什么愣？”
李崇如实道：“臣先前一直以为，尚书令是守旧之臣。”
太后静立殿中，抬眸望向殿外，狂风骤起，庭中树影翻涌不定，她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淡而沉缓：“崔宽和你一样，当年亦是朕亲手拔擢。其人秉性，朕素来了然，虽出门高门，却行事持重谨慎，为官清廉，心系社稷民生，从无揽权营私之念。十余年前他便曾上疏，痛陈土地兼并之弊，建言裁抑豪强、厘清乡闾积患。否则，朕也不会将他安置在尚书令这般紧要的位置。”
李崇心中大惊，面上只不敢表露。
太后早已看透他心中所思，也不再遮掩：“中枢、地方大小人事，朕心中自有全盘计较，若无十足把握，又怎敢逆势推行改制这般惊天之举。”
“只是改制之道，刚极易折，柔极易废。朕倘若早早将全盘布局公之于众，无异于公然向宗室、天下门阀宣战。世家诸王平日里各怀私利，本难同心一气，可一旦全盘看穿朕的谋划，必定放下内斗、抱团联起手来。各州豪强、宗室亲王接连递疏抵制，甚至煽动州县拒不奉行法令，到那时新政四面受敌，寸步难行。”
“再者，你本是宗室勋贵攻讦的首要之人。倘若尚书、门下长官公然与你同声一气，中枢三省便会一同卷入无休止的弹劾与流言之中。宗室世家见此，亦会将矛头尽数指向朕，言朕一介妇人，偏信近臣，内外勾连、私树朋党，独揽朝政。”
殿外乌云四合，天际隐隐滚来隆隆雷声，衬得殿内气氛愈发沉郁。
太后目光微垂，缓缓续道：“朕以太后摄政，名分终究不同于正统天子。推行改制本就是惊动人情的险事，倘若行事不能在法理、公义上站稳脚跟，朝野之人便会寻得把柄。他们一旦同心联手，借祖制大义逼宫发难，迫朕撤帘、停罢新政、归还权柄，届时朝局动荡，社稷岌岌可危。”
李崇静听此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惋惜。她身负帝王雄才伟略，却处处受妇人身份桎梏，和自己出身寒门，置身高门士族遍地的朝堂，处处饱受偏见未尝不同。
天际雷声隆隆转瞬不绝，大雨倾盆洒落阶前，殿中顿生清凉。
君臣二人望向窗外迷蒙雨帘。
“朕往日令崔宽持中观望、遇事折中退让，亦是为保全尚书省民政根基，留一位重臣安稳打理天下州县庶务。新政若生波澜，有崔宽从中维系，朝堂大局尚有转圜余地，不至于全盘倾覆、一败涂地。”
“新法本为安抚天下黎民，并非朕一己私谋，自当交付朝堂共议，令百官各抒所见。为君者，不可只凭威势慑服群臣，更多时候，当以道理安定人心。朕若行事一味刚猛独断，朝中诸臣难免心存畏忌。倘若众人眼见朕独掌三省大权，不容半点异论，即便有心体恤新政安民之本，也不敢直言法条疏漏、州县施行隐患。朝堂之上只剩一味逢迎附和，法度暗藏弊端无人指摘，待到法令颁行全境，积弊一并迸发，反倒会断送整场改制。”
李崇垂眸敛神，微微颔首，低声道：“臣明白。”
太后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褪去方才剖析政务时的冷静锐利，语气轻缓柔和：“连日殿上纷扰，你在外扛下万千非议，朕心中尽数知晓。你先回中书省梳理三长条文，诸事稳妥落地，便是不负此番苦心。”
说罢她侧首示意，门外内侍即刻躬身听旨。太后淡淡吩咐：“取雨具，护送中书令出宫。”
李崇心中积压的郁结尽数消散，不必多言，躬身行礼告退。
李崇返回中书省，当即闭门伏案理事。
崔宽殿上所陈数条建言，句句贴合乡闾实情，李崇悉数采纳，逐条增补录入三长制规制正文。整套细则草拟完毕后，先誊卷抄送尚书省勘核。
数日后，尚书省勘阅无异议，遂将整卷文册缄封妥当，移送门下省复核，封驳驳正，订正法条疏漏。
转瞬三四日匆匆而过。
三长之制，于太和殿大朝正式当众颁诏。满朝文武无一人提出异议。
散朝之后，往日惯于私下窃议、互通串联的世家臣僚，如今也尽数收敛言行。
太后屡屡藏锋。当初尚书、门下二省合议清荒，皆言难以施行，而今崔宽却揽总起了三长落地。那杨盈，平日行事圆滑折中，偶会向外透露中书日常事务，朝野百官皆以为此人可作为世家打探内情的中间人。谁也未曾料到，那日殿上众口诘难之时，他竟率先出列，公然附和李崇所奏三长制之议。
几人前后反差的立场，令满朝文武心中震动。
朝野无人能勘破太后深藏的筹谋。纵然有人心中不甘、意欲阻挠新政，却全然分辨不出朝堂众人立场。何人真心拥护，何人心存抵触，何人持中观望。
众人心中皆存忌惮，不敢肆意私下发难——谁也不知今日与自己闲谈议论之人，转头便会不会将私语悉数禀报帘前。
经大殿那场对峙之后，诸王勋贵气焰顿挫，再不敢联手弹劾、聚众发难。间或有一两名守旧老臣递上奏疏，以变更古制、惊扰乡土、损伤世家基业为由委婉诘难新法，却也孤掌难鸣，掀不起半分波澜。
加盖御玺的三长规制诏令颁行天下州郡，各地民政佐吏纷纷启程赶赴京城。
待到各项前置事务大体安顿妥当，连日紧绷的政务节奏，总算稍稍缓和下来。
这一日午后，内侍专程前往玉堂后舍传太后口谕，召李崇独赴皇信堂。
李崇搁下手中堆积的案牍，整束朝服，随内侍缓步前去。
第59章 旧绪温良 君臣心解
西偏殿外两株老槐，枝繁叶茂，层层绿荫覆住半段回廊，细碎槐花落满青石阶，微风拂过，落蕊轻轻旋落。檐角铜铃静垂，此刻无风，半点声响也无，四下静谧清幽。
踏入殿门，景物一如往昔。
他距上一回踏足此地，已近三载光阴。恍惚间旧日光景尽数浮上心头。彼时先帝新崩，朝堂内外动荡难安，他奉太后命，清查先帝旧部，每每深夜巡营完毕，便只身入宫。那时寅时，太后刚刚梳妆，便在这偏殿之中等候。食案上是滚烫的羊汤，旁侧摆着刚烤好、尚有余温的髓饼。黑夜烛火中，二人隔案对坐，一边用早膳，一边低声磋商军政机要。偌大宫城，唯有此处亲密无间，不必处处设防、步步拘谨。
殿内不见半分堆积的公文案牍，长案之上只备数样清淡简膳，并无外人在侧，唯有两名宫人远远侍立廊下。
太后斜倚软榻，手中轻展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他，当即缓缓坐起身。
李崇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太后一身藕粉软缎常服，褪去临朝的沉敛，面料柔光衬得眉眼温润柔和，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未施浓妆，只淡淡敷了薄粉，气色温婉动人。
这般鲜亮柔和的模样，李崇平日在朝堂之上极少得见，心头无端泛起几分局促，视线死死落在脚下青珉石砖，不敢抬目与她对视。
“前几日诸事缠身，不便单独留你，如今中枢调度已然理顺，你总算能歇片刻。坐吧，陪我吃些东西。”
李崇心存顾忌，隔着食案远远侧身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拘谨。
太后瞧他周身紧绷、放不开模样，抬手夹了一碟软糯糕点，轻轻拨至他面前食碟，柔声宽慰：“无需如此拘谨，日夜伏案操劳，多用些吃食补一补。”
李崇身形骤然微僵，当即垂首躬身行礼：“臣多谢太后体恤。”目光牢牢落在脚下地面，始终不敢抬眼与她相望。
太后凝眸深深望着他，沉默许久，语气漫开一层浅浅怅然：“伯峻，你同我生分了。”
李崇闻言一时语塞，喉头微哽，只吐出半个字：“臣……”千般心绪皆堵在胸中，竟寻不出半句合适说辞。
他垂落头颅，默然不语。
太后轻声追问：“你是还在心底里怨我？这几年我刻意避而不见，数次搁置驳回你的奏疏，待你冷漠疏离。”
李崇缓缓摇头，声线低而沉：“臣并无半分怨怼。”
太后轻声开口：“数年前在西暖阁，我们早有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