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指尖微抬，不动声色稳稳按住了他的手。
她随即取过袖中素帕，轻轻拭去脸颊泪痕，转瞬之间，眼底翻涌的悲恸尽数收拢，重新端起太后威仪。她目光温和扫过阶下跪伏的王氏族人，语声平稳庄重，出言宽慰，交代朝廷抚恤安排，诸事安顿妥当，方才登銮起驾返程。
銮驾缓缓驶离太原王府，太后与贺连询同乘御车。车厢内陈设素净，一路寂静无言。
方才强忍的情绪在密闭的车厢里稍稍松动，太后眼睑泛着淡淡的红，悲伤之意藏都藏不住。
贺连询端坐一旁。这些年他冷眼旁观，隐约听过宫中细碎的流言，再对照今日太后难以自制的悲戚，心中已然大致有数。他斟酌许久，放缓语气，带着晚辈的体恤轻声开口：
“阿母，若是心中难过，不必刻意强忍。”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响，骤然敲散了她片刻的柔软。膝头的手指猛地攥紧，心底的悲恸刹那间被一层冰冷的警觉覆盖。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流露的脆弱，已经被少年敏锐捕捉。她一直将贺连询护在身后，独自遮掩所有隐秘，可眼下这个孩子，早已拥有洞察人心的眼力。
转瞬之间，眼底残余的怅惘尽数敛去，周身重新裹上摄政太后的森严城府，她语调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筑起边界：
“我只是惜一位四朝老臣离世。江山社稷安稳为重，不可耽于悲戚。一应后事都已妥善安排，无需挂怀。”
贺连询闻言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半句。车厢再度归于安静。
数日之后，李崇入宫，当面呈报尚书省一应公务调度。
诸事交割妥当，殿内一时归于沉静。
太后目光仍落在案头卷宗之上，缓缓开口，语调清淡，听来恰似随口闲话：“皇上已然十四岁，心思愈发通透，所见所察，比从前周全得多了。”
李崇闻言心头微微一顿，那日太原王府灵前的光景，连同往昔先帝在重华殿与太后母子反目、激烈对峙的旧事，顷刻一并在脑海中浮现。
他深知太后的秉性。执掌朝政数十载，出言必有盘算，从不做无谓的闲谈感慨。
稍一思忖，便尽数悟透这话里的深意，当即躬身应答：“皇上一向依制列席大朝大典，修习朝仪礼法，本就天资过人。如今心智渐熟，往后部分内廷机要议事，可以择时准许皇上列席旁听，逐步接触政务实务，历练权衡决断之能。”
太后缓缓抬眸，轻轻颔首，语气沉静笃定：“他终究是要亲掌皇权的，一味刻意隔绝防备，不如顺势引导疏导。往后尚书省递上来的紧要折子，你可以多当面向皇上复述禀报，慢慢让他熟悉诸曹实务。”
这不单单是培养皇帝，更是太后主动划清边界：往后核心政务，不能再只在二人之间私下议定，适度把贺连询纳入流程，既是给少年实权历练，也主动规避了旁人揣测他与太后过从过密的闲话隐患。
李崇郑重躬身领命：“臣谨记吩咐，自会拿捏分寸。”
李崇躬身告退，殿内归于寂然。
太后徐徐起身，缓步踱至堂前，抬眼望向殿外浓荫槐荫，借着绿意稍稍舒缓倦目。
不多时，一名十五六岁、身形高挑的少年快步闯入殿中，步履急促，眉宇间裹挟着明显的戾气，正是魏敏行。
他依规矩躬身行礼，可下颌紧绷，眼底的怒意半点未曾收敛，周身的焦躁几乎压不住，行礼一毕，便迫不及待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瞥见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语气稍缓：“何事这般行色匆匆？”
魏敏行满心郁气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便直言：“姑母，您派我与魏讷言入御前伴读，原是要察视皇上动向，提防他私下与人亲近。可如今魏讷言事事偏着皇上，刻意隐瞒虚实，您为何迟迟不加管束？”
太后眉峰微微一收，语调淡然：“宫闱之内，需称太后。”
魏敏行闻言猛地一怔，方才恍然失仪，脸颊微微发烫，悻悻垂下了头，满腔的愤懑也一时卡在喉头。
太后稍稍和缓了声气：“何事，细细讲来。”
魏敏行道：“昨日午后，皇上假借查阅前朝礼制典籍的名义，私下授意秘阁典书郎，将先帝起居注一并取出，独坐书房细读了近一个时辰，魏讷言全程侍立身侧。今早他先来殿中复命，我正在偏廊等候轮值交接，亲耳听见他半句未提此事，只一味称皇上整日研读经书，刻意遮掩实情，已然对您怀有二心。”
“这事我知道了。”
太后神色平静，并无半分立刻动怒的模样，只缓缓开口：“你的忠心我看在眼里，但有些算计，只可暗自掂量，不能直白宣之于口。你张口便说出‘察视’‘提防’之语，这般口无遮拦，一旦外传，宗室朝臣难免借机发难，污蔑我猜忌天子、刻意设防。本心虽是赤诚，行事太过鲁莽，反倒授人以柄。”
魏敏行闷闷低下头，心底依旧郁结难平，忍不住追问：“臣知道了。可是魏讷言……您不惩罚他吗？皇上如今日日与他随行相伴，同食共坐，待他格外亲厚，他便忘了您的托付，一心只想着取悦皇上。臣实在难以心服。”
太后目光悠远，并未顺着少年的意气行事：
“他算不上存心背主，只是心性太软，经不起皇上一点怀柔善待。况且起居注一事本就没有明律禁令，不许皇上调阅。贸然责罚，反倒落人口实。分寸我自有拿捏，不必你来催促。你先回去静心自省，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魏敏行悻悻离去。
第72章 荷庭闲话 夜阁相伴
殿内重归安静，太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眼，才吩咐身侧内侍：“去传如意过来。”
不多时，名叫如意的小黄门屏息蹑足入殿，伏地行礼，不敢抬头。
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之前你暗中呈报，皇上待讷言格外亲厚，胜过敏行，实情如何？”
如意低声回话：“回太后，皇上待魏讷言格外亲厚，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平日起居常唤他贴身随侍，出则同车，入则共席，各类笔墨吃食赏赐源源不断。反观魏敏行，皇上始终刻意疏淡相待，只守着伴读的本分礼数。前日皇上调取秘阁卷宗、阅览先帝起居注之时，也唯独留了魏讷言一人在侧侍奉，特意遣开了魏敏行。”
这番说辞，恰好与方才魏敏行的控诉两两印证。
太后心中了然，淡淡吩咐：“你暂且退下。另行传旨，单独召魏讷言即刻前来回话，注意行事隐秘，不必声张。”
如意躬身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魏讷言入殿觐见。
少年十四五岁，生得容貌俊美，身姿秀逸，身着浅黄衫子，衣冠齐整，行礼拜谒，语态恭谨：“太后。”
太后倚坐在软榻之上，手中轻执一卷书卷，语气平淡，一如闲话家常：
“前日午后，皇上调取秘阁前朝礼志卷宗，想来卷帙繁杂，阅览颇费心力。”
魏讷言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强作镇定回话：“皇上治学勤勉，终日手不释卷，用功甚笃。”
太后抬眸静静望向他，语速依旧平缓，字句却分量十足：“秘阁典藏各有定规，有些册子混夹在礼志之中，本就该多加留心。你当日贴身侍立，理应看得分明。”
魏讷言额角瞬时沁出细汗，再也无从掩饰，连忙伏地叩首：“臣……臣自知疏漏。那日皇上顺带翻阅先帝起居注，臣顾虑若据实上报，恐伤您与皇上母子情分，今早复命便刻意未曾提及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辜负了太后托付。”
太后淡淡颔首，待他主动认错，方才缓缓开口：“皇上待你亲厚，你有心顾念我们母子情面，这份心意不算错。心存顾忌本是人之常情，可我托付在前，分寸万万不可自己擅自拿捏。分内该据实回禀的事，不必一味迁就避讳。”
“今日暂且不予追责，你回去仔细掂量轻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魏讷言躬身叩首：“臣谨记教诲。”
太后话音稍顿，语气添了几分长辈式的关切：“太傅近来同我提起，你课业始终跟不上，悟性太过迟钝。我特意将你安排在御前，不单是要你就近侍奉皇上，更是盼你趁此时机潜心向学。你的父亲是我的嫡亲兄长，你本就是魏家的子弟，唯有学识立身，日后才有资格真正辅佐君王，守住家门体面。”
魏讷言深深叩首：“臣定然谨记在心。”
太后轻轻抬手：“退下吧。”
时值盛夏，日影疏斜。
李崇入宫奏罢公务，恰逢宫中日暖风轻，太后并无即刻回宫之意，便引着他移步往御园荷池边的浓荫之下闲坐纳凉。
桌上陈设着冰镇凉茶、蜜饯糕点，荷风穿叶而来，吹散了盛夏的燥热。太后手执素纨小扇，慢悠悠轻摇，望着池中亭亭碧叶，神色闲散：“令君且坐。”
待李崇依礼落座，宫人躬身退远，不敢近身伺候，四下唯余荷叶风声簌簌作响。太后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缕深长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