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禁中直庐 珍玩寄情
隔日，太后下达懿旨，在西暖阁西侧收拾出一间雅致偏庐，定为尚书令宿值用房。
尚书令本是外朝之官，宫内没有直庐。
内侍宣读旨意，说辞堂堂正正：“今礼制新更，内外机务繁杂，李崇身兼尚书令、侍中，日夜操劳国事，需夜半面议要务，往返宫外多有周折，特设此庐，以备随时理事。”
值庐之内，书案卧榻、日用起居器物一应齐备，太后特意调拨了两名老成谨默的内侍专供听候差遣，只打理公务起居，不许随意在外闲谈。
此后，李崇每至黄昏入殿，与太后闭门面议机要。夜深事毕，便移步西侧专属值庐安歇，不必再星夜出宫归府，免去往返路途波折。外廷唯知其宿直禁中、勤勉公务，无人知晓内廷私情。
西暖阁内灯火融融，暖香萦绕。李崇怀抱着白日尚未办结的卷宗，轻抬靴履，缓步踏入殿内。
太后端坐在软榻之上，一身杏色暗绣折枝玉兰春衫便袍，衬得肌肤莹润饱满，气色分外通透红润，目色漆黑，眸光盈亮。李崇近前，依制躬身行礼，待太后抬手示意，才徐徐落座。
二人逐条斟酌敲定公务细则，诸事议定之后，殿外宫人轻步款行而入，小心翼翼捧来一应春日时鲜小点：软糯清香的青艾团子、形制精巧的玫瑰酥，再配上一盘莹润饱满的新鲜樱桃，一并配上一壶温好的雨前新茶。宫人将食具一一规整排布妥当，全程不言一语，随后垂首躬身，静静退到廊外待命。
二人拈着樱桃点心闲话，气氛闲适悠然。
言笑半晌，太后朝外扬声唤来贴身内侍长，从容吩咐：“尚书令这些年鞠躬尽瘁，为新政夙夜操劳。你去清点我的后宫私库，备一车足赤金锭、两车官铸银元宝，再拣选两车上等云锦与珍稀裘皮，仔细封装妥当，专程送往尚书令府邸交割。”
内侍长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李崇心中素来知晓她家底雄厚。太后自身起居素来俭朴自持，不兴土木、不耽奢靡享乐。她十余岁便位居中宫，名下的封邑、皇庄岁收尽数归入私帑，再加上历年四方藩邦、各州府的进贡，日积月累，身家自然丰厚。
即便如此，他还是微微摇头，出言推辞：
“这份赏赐太过厚重。臣日常公务用度自有俸禄，并无多少开销，实在受用不起。”
太后神色笃定，语气一意护持：“动用的全是我的私人内库，分毫不动国库公帑，朝臣无从置喙。你素来为官清廉，日用俭朴无妨，但宗族家业不能拮据将就。你家还有几个儿女。士族联姻最重门第家底，聘奁厚薄。这些银钱，既能为你的儿女预备婚嫁资妆，又能修葺扩建祖宅宗祠、置办祭田，也能延请名师，供养族中子弟读书进学。你出身寒门，年少孤苦，向来被世家高门轻看。我便是要抬举你，让陇西李氏成为天下一等一的豪门望族。”
李崇缓缓垂眸，一时无言，不再多作推辞。
太后看在眼里，唇角浅扬，轻声转了话头：“我们来下棋吧。”
说罢二人一同起身，移步至西侧常设的棋案之前，相对落座。
一局棋方才行至中盘，烛火轻晃，连日操劳之下倦意漫上来。太后暂且放下棋子，轻声道：“累了。”说着便起身，打算回内寝歇息。
李崇缓步随行至床畔，取过软枕细细垫好，又伸手将锦被轻轻拉起，妥帖地掩住她周身。
太后抬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轻声吩咐：“你也回直庐歇息吧。”
李崇道：“我暂且还不困，就在这边陪着坐一会儿，等时辰到了自然回去，不会误事。”
太后莞尔一笑，没有再多言语，缓缓阖上眼眸。李崇便在床侧矮凳上静静落座，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
太后原本困倦，闻着身侧清浅沉静的气息，反倒心绪微动，难以入眠。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低声开口：“这几日恰逢癸水来潮，身子酸软乏力，怕是没有精力同你温存。”
李崇心头微怔，耳尖悄然发烫，语声越发温和克制：“你安心歇睡。”
太后重新闭目，方才眯起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李崇神色骤然一凛，当即起身快步走到外间，顺手将案头的卷宗、笔墨一一摊开，顷刻间摆出理事办公的姿态。
不多时，太后亦从容整理好衣饰，移步外殿落座。
门外内侍低声禀报：“启禀太后，中书令高澧在外候见，携边关六百里加急军情，亟待面奏。”
太后端坐御榻，神色已然覆上摄政者的冷峻威仪，淡淡开口：“宣。”
李崇垂手恭谨侍立在榻侧，静待殿门缓缓开启。
即便深夜共处一室，闲话小憩，二人也始终不敢彻底松懈心神，耳畔一直留心着廊外细微响动。朝臣随时可以持奏求见，军国要务更是不分时辰。但凡门外传来半分异样声响，李崇都必须立刻起身端正身姿，肃立待命，片刻不敢怠慢。
烛火长明不熄，李崇夜夜入内。案头卷宗更迭不休，待案卷撤去，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糕点、玫瑰酥酪与新鲜枇杷。太后纤手剥着枇杷，李崇捧着小碗慢品酥酪。
宫人端来一只玉碗，盛着色泽深褐的药汁。
李崇目光微瞥，心头微微一动。
太后神色从容，一饮而尽，将空碗搁置在案上，随即召来贴身内侍，沉声吩咐：“今夜西暖阁尽数清场，所有宫人内侍，尽数退至三重殿门之外值守。若无朕亲口传谕，无论何等紧急军情、重臣奏疏，一概不许近前叩门，违令者从重处置。”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不多时，便有人悄悄送来沐浴热水、一应汤沐用具，最后从外将殿门缓缓闭合落栓，整座暖阁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直到殿内再听不到半点外人动静，所有紧绷的戒备终于尽数卸下。李崇缓步起身行至她身侧，眼底褪去了臣子的恭谨，漾开一抹温润浅笑，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掀过帘幕，稳步走向内室床帷。
她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启齿同他接吻。
“伯峻。”她声音微颤，低声唤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他低低应了一声，俯身凑近，唇齿相交，细碎温热的吻，落于她耳畔、颈侧。
他熟稔地为她褪去衣衫，将脸埋在她怀中。
她一声轻叹，指尖爱怜地抚过他的发顶。殿内烛火摇曳，帐幔缓缓垂落，将二人尽数笼入一片幽暗温存之中。
她软软偎在他怀中，溢出细碎压抑的呜咽，身子轻轻辗转。李崇抬手，小心翼翼拢过锦被，将她密密裹在自己怀里，刻意避开摇曳的烛火，不肯让光影落在她身上，唯恐令她难堪窘迫。
心底情意翻涌几近失控，可他自始至终记挂着两人身家安危，不敢有半分肆意放纵，唯恐会留下隐患。指尖骤然攥紧身下锦褥，硬生生压下胸中滚烫躁动，分寸自持，慢慢从容抽身。
她轻轻阖着眼，下意识抬手便要抚向小腹。
李崇瞥见，连忙低低轻唤一声：“哎，别动。”伸手轻柔拿开她的手腕，语声温和，“尚且不洁。”
她闻言，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笑意，任由他摆布。
他取来干净绢帕，细致妥帖地一一擦拭妥当，诸事打理完毕，才小心翼翼侧身躺回她身侧。缓缓舒展手臂，将她圈进怀中。
她依赖地蜷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指尖轻轻贴在他的面颊，安静贪恋着这份难得安稳的温存。
内侍侍奉多年，心思剔透，早已摸准此间隐秘的分寸。每到这般特意封殿的夜晚，提前备下的汤浴，总会比平常更烫几分，已然算计好了时间。
二人披衣下床行至净室时，盆中水恰好自然晾凉，温度温润合宜。
李崇细心照料她沐浴洁净，自己也简略梳洗。
良宵苦短，二人皆舍不得入眠。待衣袂整理齐整，太后便牵住他的手，行至殿内层格立架之前，邀他一同赏玩架上珍物。
她乌发松松半挽，眉眼清透，面上未施半分脂粉。一身月白寝衣，衣料薄而不透，裙裾堪堪落至脚踝，恰好掩住足上的软绫罗袜。
她随手取下一只钴蓝琉璃瓶，瓶身薄壁通透，泛着幽幽冰光，轻声问道：“你瞧这物件可好？”
她含笑说道：“这琉璃制法，乃是大月氏匠人传入国中，这般澄澈色泽，宫外寻常权贵是见不到的。”
李崇已然穿戴齐整官服，一身仪态端方，面上不见半分缱绻过后的情态。他细细端详那琉璃瓶，只觉形制瑰丽，流光奇异，心下暗自赞叹。
太后便道：“你若是喜欢，我便赐你一套，安置在你府中。”
李崇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平日里极少回府，这些物件放着也是闲置。”
太后漫不经心：“那又何妨，安置在府中便是。”
她开启一只紫檀木匣，匣中卧着一方温润的和田玉镇纸，玉色凝脂，水头莹润。她将玉镇纸取出，递给他瞧，轻声道：“这块和田籽料，出自昆仑深处，万里辗转才入宫中，寻常王公大臣都求而不得。你常年伏案批阅卷宗，便放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