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神色惶然，彼此相视。
方才大殿之上猝然发生的变故萦绕人心，直至步出殿门，李崇心神依旧纷乱难平，兀自失神怔忡。
他脚步沉缓，一步步走出宣政殿。
周遭不少同僚神色不安，纷纷围拢上前，压低语声试探问询：“尚书令，方才殿中变故，不知太后圣体究竟何处违和？”
面对众人接连探问，李崇只垂眸缄默，一言不发。抬手婉拒众人攀谈，辞别同僚，随百官一同出离宫阙。
他心中万般焦灼，一心只想即刻奔赴皇信堂探视，却深知此时断然不便入内，只得硬生生按捺住翻涌的忧思，强敛神色，回转尚书省处置公务。
贺连询召见御医，再三追问太后的病情。御医见事态已然无法遮掩，再隐瞒便是欺君重罪，只得据实上奏，将太后积劳成疾、沉疴日久，长久以来强行理政、暗中服药压制病情的全部实情，一一禀报给皇帝。
至此，太后染病的消息，再也封锁不住，缓缓在宫禁之中传开。
隔日，一道内廷懿旨下发至三省诸曹，言太后身染疾患，暂罢朝会。朝中寻常庶务，悉由皇帝贺连询亲览裁决。但凡军国重务、人事黜陟、宗室大议，仍需封奏入后宫，禀太后裁断，方可施行。
自太后暂罢临朝，不复升殿，寻常外朝大臣，一概不得入后宫觐见。
但凡军国疑难，文书难以尽述，太后便遣心腹内侍，暗中传召少数近臣入内奏对。所有的要务奏疏，皆送至她的暖阁。
李崇步入暖阁，便见她倚坐榻上，尚在批阅奏疏。
她神色看去尚且平静，面上不见半分狼狈之态，李崇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几分。他心中难安，欲开口问询病体，奈何左右内侍皆在侧，终究不便启齿，只得将满腹忧思强行按捺。
太后命他落座议事。言谈之间，她体内不适阵阵袭来，屡屡轻咳，有时一阵咳意迁延不绝。内侍连忙趋前，奉上茶盏，又将唾壶捧至榻边。
内侍抬手，轻轻为她顺抚背心。李崇听着那一阵阵压抑的咳声，只得暂且搁置公务，垂首默然等候。
君臣礼制，太后患疾，唯有皇帝、宗室、内廷内侍女官方可探问圣躬。外朝臣子若要问安，亦须走正式奏请流程。此刻左右近侍环伺身侧，李崇纵然心中忧切，亦不可紧盯她病容，更不可开口探问。
许久，那一阵咳喘方才稍稍平复。李崇敛去心神，方才继续禀奏政务。
往后时日，李崇依旧奉密召入内。军国重务仍需二人当面筹谋，然太后身被疾患所困，左右内侍终日环伺。每一回召见，尽是处置政务，再难有余暇叙及私情。
往昔议毕公事，她便屏退侍从，命进茶果点心，或是留他在内用膳，二人闲话至夜半；这般光景，而今再也无从复见。
无数次关切的问询涌至唇边，李崇终究又尽数压下。
太后榻前自有御医、内侍、女官轮番侍奉。自己口中几句嘘寒问暖，于她的病体并无半分助益，反倒极易授人闲话，给二人招来无穷祸端。
这日傍晚，政务早早议毕。太后精神尚可，难得传命左右侍臣，尽数退至殿门外值守，殿中独留李崇，召他相伴用膳。
案上只摆四样小菜，太后略动几筷，便已全无食欲。李崇看在眼里，心头忧忡翻涌，也再无进食之意。
太后见他满面忧思，轻声劝道：“你自顾用膳便是，不必挂怀于我。近来我本就食思不佳。”
李崇捧着粳米饭，只觉满口味同嚼蜡。
他不愿将心事显露，强敛神色，装作如常进食，手中筷子反复拨弄米粒，往口中递送，许久竟不曾夹取一箸菜肴。
太后瞧得分明，心中亦有不忍，勉强抬箸，为他夹了数块冷炙羊肉。
她强打起精神，重新举筷，陪他一同用膳。
一席晚膳之间，她屡屡放下食箸，复又拾起，终究也未曾吃下多少。
饭尚未毕，殿外陡然电光掠空，雷声滚滚，瓢泼大雨骤然而至。望着窗外密密垂落的雨幕，李崇心底竟生出一丝渺茫的欢喜：这般滂沱雨夜，料想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外人入宫。
太后望着殿外沉沉雨势，命内侍入内撤去案上残羹，将门窗尽数闭合。
她意欲邀他对弈，岂料落子不过数回，咳喘便再度袭来。
李崇见她难得心绪稍舒，尚有弈棋的兴致，本不愿动辄谈及疾患，扫去她片刻欢愉。可那咳疾渐渐压不住，起初尚是掩口轻清，往后愈发难以遏制。
李崇身形微动，欲起身去取茶水，她抬手拦住：“不必。”
李崇眉宇间忧色难掩：“不如今夜便到此为止，太后早些安歇。”
她气息断续，低声道：“无妨。”
李崇只得依言相陪，又续落数子。她咳势却愈来愈重，取绢帕掩住口唇，侧过身躯。
眼见她这般模样，李崇再难克制心底焦灼，顾不得诸多避嫌顾忌，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我去唤御医来。”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气息微弱：“不必。”
李崇低声道：“我扶你到床榻歇息片刻。”
这一回她并未拒绝。李崇小心翼翼扶着她移步至内室床榻，帮她躺下。转身取过一盏茶水，便在榻边矮墩之上落座。
他将茶盏递至她唇边，服侍她饮下。
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李崇静坐榻边矮墩之上，于他心底，她的身体安危，远远胜过这片刻得来不易的独处。
他默默端详她片刻，忧思难抑，再度开口：“要不我还是传御医过来看看，你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太后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浅弱：“难得这般清净。这顽疾已缠绵日久，御医来了，也不过照旧开那几剂汤药。反倒一众宫人医者围拢过来，徒增烦扰。”
第88章 寒夜私语 千秋遗念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你上床来，陪我躺一会儿。”
李崇神色犹有迟疑，目光下意识望向殿门的方向。
太后柔声宽慰：“不妨事，没有我的传召，他们断不会擅入。”
李崇遂脱去袜履，踏上床榻，在她身侧轻轻躺下，伸臂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她贪恋地偎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温热干净的气息。殿外雨声哗哗，雷声隆隆不绝。她侧脸蹭过他的颈间，寻到他的唇，主动吻了上来。
他亦阖上眼，轻轻回吻着她。
她的手抚过他的胸膛，缓缓顺着腰腹向下探去，才刚有所动作，便被他伸手轻轻按住。
“等你身子痊愈再说。”他低声道。
她幽幽轻叹一声：“我恐怕是好不了了，趁现在，还能这般抱着你。”
他手臂骤然收得更紧，声音微沉：“不许说这般浑话。”
雨声渐渐沉缓下来，耳畔雷声也疏淡了几分。她病中虚弱，很快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李崇不敢稍动，就这般静静环抱着她，守了许久。眼看三更将近，他才万分轻缓地挪开臂膀，悄悄下床，细心为她掖好被角。目光在睡熟的容颜上停留片刻，不敢多做流连，转身悄然步出暖阁。
她身染沉疴，却依旧放不下军国政务，每日有限精力，大半尽数耗在批阅奏疏之上。
往日理政，她素来沉毅持重，喜怒不形于色。自罹疾患之后，心神耗损，耐性大不如前，时常容易心绪躁动。
这日御史密疏送入暖阁，呈报河东郡连日暴雨，河堤溃决，良田被淹，数千百姓流离，已有上百人殒命。
阅罢文书，太后胸中怒火翻涌，将奏疏重重往案头一搁：“这个裴叔绪！一郡之内死伤百数，流民数千，他上报朝廷竟只说是略有涝害！若非御史据实密奏，此事还不知要被他蒙蔽到何时！”
她当即传召中书舍人，入内拟写敕旨，调拨粮米赈济灾民，又命御史驰赴河东郡，彻查当地官吏瞒报灾情、贪墨徇私诸事。
待一应诏敕拟定，她气息已然明显不稳，依旧强撑着，向李崇交代钱粮调度的后续诸事。
李崇望着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心底忐忑难安，低声劝谏：“这些政务，尽可交由皇上处置。太后而今当以休养身体为要。”
她面色骤然一冷，意欲挺身，身子却早已虚乏无力，只得手掌死死撑住案沿，目光定定看向他，质问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我能不管吗？”
她心绪翻涌，急躁之意再也克制不住。
李崇闻言，唯有垂首缄默。
她胸中怒火正要再度翻涌，几欲厉声斥责，肉身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颓然落回坐榻，紧跟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
她扶着案沿，肩头不住起伏，取绢帕紧紧捂在唇上。
李崇连忙起身，斟过一盏茶水递到她手边。她缓缓饮下，咳喘却并未就此缓和，反倒愈来愈猛烈。
情急之下，李崇顾不得诸多避嫌，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为她拍抚后背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