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医院里已经忙成一团，金煊简单找医生问了下金霜这两天的情况，她推开了病房门。
金霜还在呼呼大睡。
她翻了个身。
金煊将凳子上衣服放到床尾，坐在床边，看着金霜砸吧着空空的嘴巴。
她说，“金霜，我吃了桤木树根了。”
金霜眼皮下眼球滚动了一下。
金煊接着说，“你说我多久会疯？”
金霜呓语。
金煊把她的手覆盖在金霜手背上，金霜身体很明显僵硬了一下，想要抽手，但是作为一只年迈的狌狌，她挣脱不了年轻猎人的手。
金煊看到年轻时候的金霜，大约三十岁的年级，金霜烫着一头港式大波浪，穿着鲜艳的包臀窄裙，张开了她的嘴，咬在两三岁女孩的头上，女孩吃疼，哇哇大哭。
金霜松开她，满嘴沾血。
她指着女孩大骂：“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怪物吓走了你爸爸，我吃了你，你消失，你爸就回来了......”说到这里，金霜忽然自己大哭起来，她蹲在地上将头脸埋在两腿之间：“为什么，我和人会生下异兽？为什么？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啊！”
对啊，狌狌和人怎么会生下狌狌，狌狌和人有生殖隔离的。
就像两种不相干的动物如果交合，生不出新的物种，也生不出原本的物种。
果然，金煊笑了，眼睛湿润，果然你从来没想过生下我，更不论善待我了。
病床上金霜猛地睁开眼睛，口中兀自呓语不止。
“金霜，别装了，让我吞掉桤木树根不是你也想要的结果吗？”
金霜不回答，口中只一味重复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金煊摇了摇头，她一把将她脸扳正，对着自己，忽地化作兽脸，张开獠牙大嘴，“我要吃了你，你就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好吗？”
金霜双手乱舞，手做兽爪，不过指甲老化脱落，她幽幽望着金煊，她说：“我养你这么大，你要吃了我？”
金煊苦笑一声，化作人形，走出病房，扭开门的一瞬她回头，她说，“妈妈，我宁愿你不把我生下来。”
兽就兽，人就人，半兽半人最辛苦。
至此，她知道吞食桤木树根的后果了，那就是窥探到世间生灵心中最私隐的那一部分。
同事崔晗没做成摇滚乐手的遗憾；吴垚因情欲错过接吴水水的追悔；金霜没有吃下金煊是后悔没吃，还是后悔产生吃的想法？
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金煊再一次认证：这世上是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她像个人类一样，开车去上班，到公司喝咖啡，吃午餐，对接工作，开会，摸鱼，当个社畜。
社畜算异兽吗？想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下。
晚上六点半，金煊看到了徐新，她在吴垚车上，透过车窗玻璃。
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虽然他没戴帽子，但是他方头方脸与她那晚在隧道里见到的脸一样。
操纵空间的三足龟。
但是金煊清楚记得自己撕咬下他脖子边一圈肉，那他龟形受损，为什么人形却完好无损？
“吴垚，乌龟也蜕壳吗？”金煊问。
“蜕吧。”吴垚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但是说大部分是受伤或细菌感染。”
目前就她所知，除了蛇类之外，其他山海异兽化作的人形如果受了略严重一点的伤，就都不能自由切换两具皮囊了。
为什么三足龟可以？
徐新依旧提着蔬菜水果，与邻人打招呼，走进门洞。他右腿残疾，三足龟也缺一腿。
金煊：“走，跟上去看看。”
吴垚心有余悸：“还来。”
金煊：“不是有我呢吗！我可是山海经第一页就出现的异兽。”
吴垚：“那好吧。”
电梯到了，金煊径直走向1801拍了拍房门。
一个低沉的男声问了句，“谁啊？”
金煊：“徐新在吗？”
徐新开了么，尖尖头顶，方圆大脸上挂一副黑框眼镜，“你们是？”
金煊笑了：装不认识？抢我桤木树根！
她拽着门边，挤了进去，“你家里还有别人吗？”她没忘记吴垚说他是来替一位阿姨确认徐新出轨的。
金煊看着徐新如同一座富士山的头脸，心说：就你？还出轨？
徐新约莫四五十岁，五短身材，他推推眼镜，“你们是谁？”
吴垚眼睛四处望，想要找到点这男人出轨的证据，但是一时竟瞧不出。
这房间里除了两三样家具，沙发、电视，餐桌椅，其他全无，甚至连个纸巾盒、水果篮都没有。更别说有什么女人的痕迹了。
“你们是谁？”徐新定定望着他们，口中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吴垚有些疑惑，他见过徐新几次，他怎么会认不出。想到万一是个误会，以后再见面会尴尬，他还是说出来自己的名字。
“叔叔，我叫吴垚。”
金煊惊呼还没来得及拦下，吴垚“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徐新推了推眼镜，看着金煊，“你是谁？”
金煊撇撇嘴：“你问我我就答，那我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徐新小而圆如黑豆的眼睛死死盯着金煊，他是：“你是金煊，是只狌狌。”
金煊摇头，“我不是。”
接着下一秒，“咣当”她也倒在了地上，昏过去之前她想到她说的那句话：“我可是山海经第一页就出现的异兽。”
徐新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二人，嘿嘿笑了起来：你们会永远陷在欲念里的。
吴垚阖闭的眼皮下眼球动了动，他似乎在做梦，可是他感觉又不是梦。
他正在翻看法医返回的记录，并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重要线索，下一秒徐新出现了，他站在办公桌前，问吴垚：“你想要升职吗？”
“想啊。”面对梦里的徐新，他坦诚，“不想当将军的厨子不是好鞋匠。”
于是下一瞬，晋升队长的人是晴天。
刘昆笑着拍手，“晴天真棒！”
徐新问他，“你嫉妒吗？”
吴垚想了想，他也拍了拍手，冲着晴天大喊，“晴天你真棒！”
他看着徐新，“你不懂，小姑娘很努力的，我嫉妒什么！”他骂了徐新一句：“傻×！”
徐新身后缓缓露出一只龟甲，甲背上刻着一个“贪”字，这个字嗖地如同风吹流沙，一下消散。
吴垚又来到了关押其广之的监室里，奇怪的是隔断的有机玻璃全都没了，其广之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徐新站在一旁，“他杀了你妹妹，你不生气吗？”
吴垚仔细看其广之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化蛇。
吴垚想到真的吴水水已经惨死，怒不可遏，挥拳砸向其广之，并且扯下化蛇要将它扯断，突然他住了手，化蛇不是已经被金煊吃了吗！
至于其广之，金煊说他很快就会枯朽死去的。
它们做了坏事，受到惩处了。
吴垚松开松松垮垮的化蛇，将它挂在呆呆的其广之脖子上，望了眼徐新，“你是傻×吧！”
徐新面色微愠，他身后写着“嗔”的龟甲上字迹再次消散。
吴垚见到了陈真真。
女孩拽着吴垚手臂，“吴垚，你混蛋！”
吴垚眼中含泪，下一秒他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是混蛋。”
陈真真大哭，“吴垚我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吴垚跪在地上，“真真，我混蛋，我不该因为水水的死迁怒你！我眼瞎心盲，我是大混蛋，乌龟王八蛋。”
陈真真擦了擦眼泪，“我走了，我去和别人结婚了！”
说着，她往前走，留给吴垚一个背影。
徐新站在一旁，“吴垚，去追她啊？”
吴垚果然往前跑了两步，但他很快止住了，他等着徐新：“我追她干什么，人家要结婚了，有更好的人选了，我追她干什么？我这么混蛋，叫人家跟着我受气啊！”
他实在没忍住，看了眼徐新：“你真是傻×。”
“嘭！”徐新身后竖起龟甲上“痴”字消散，徐新也消散了。
周围一片空荡荡，吴垚身处在一间空房子里，身旁躺着昏迷不醒的金煊，她口中喃喃：“我要吃很多很多异兽。”
“好好好，吃吃吃。”吴垚应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金煊还是不醒。
吴垚也不知自己如今身处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但是金煊显然没醒过来，他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他将金煊的头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心说：你不是山海经第一页就出现的异兽吗？
金煊口中又喃喃，她说，“我要吃很多很多金子。”
“好好好，吃吃吃。”吴垚生怕她梦魇，忽然喊醒再把人弄成傻子，他附和着她说话，说完才一惊：原来她爱黄金不是因为爱钱才爱黄金，而是因为要吃啊。
梦里的金煊挨着饿，站在一座金条堆成的金山前，旁边徐新朝她挥挥手，“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