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旸，别这么说你姑姑，你阿爷现在已经不能生了，可大房二房的人都比我们多，她想让你争气，不是为了你自己，她是为了我们三房。”
祖母劝慰的语气温柔，柏边旸的眼中却划过一丝讽刺。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每每他觉得在姑姑这里感到窒息时，祖母宽慰的话总是让他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不明白姑姑的苦心。
然而祖母说的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披着温柔外壳的窒息。
柏边旸蹙眉，神色复杂地开口：“六年前和钱玉坤联手，私吞了三千万，也是为了我们三房吗？”
柏静谦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钱玉坤一收到要查账的消息便立刻通知了她，她替钱玉坤和他的家人安排了出国避风头，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纪可没听懂：“什么三千万？”
柏边旸说：“那是我当年留给Janet的信托基金。姑姑，你拿走这笔三千万，让钱玉坤每个月伪造Janet的生活情况给我，你收走我的身份证件，让心理医生建议我不要出境，留港治疗，阻止我去内地看Janet。五年前Janet来香港找我，你还以我的名义赶走了她，对吗？”
纪可听得一肚子疑问，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
“阿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这么做了？……还有阿旸，你那时候哪来的三千万？”
柏静谦扯唇，替侄子回答：“哪来的三千万，你的好孙子，瞒着我们，把他的成年礼，他爹地送给他的那一套四千万的物业，抵押给了财务公司套现，套了两千万出来，又卖了自己的车和游艇，凑够了三千万，一分没给自己留，全都送给了他的好继妹。”
对当时的柏边旸来说，三千万的现金很难凑到，真正值钱的资产都在家族名下，或被家族信托牢牢锁着，他想要迅速套现，只能变卖。
柏静谦当年从钱玉坤那里听到这件事，直接气笑了。
父子俩都蠢，被这对母女蒙骗得团团转，现在她弟弟都死了，他们三房彻底没了指望，二房手段多，他们自身都难保，居然不惜抵押物业也要给继妹凑钱成立信托，好确保她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他护着继妹，谁来护着他们三房？
柏静谦不懂，她要强了一辈子，怎么会摊上这种弟弟和侄子。
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任何错，即使被侄子揭穿，仍振振有词：“佘曼琳杀了你爹地，她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对杀父仇人的女儿这么好，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对仇人仁慈，是会得报应的，阿旸，我是在帮你。三千万你想怎么用都行，但就是不能给她。”
柏边旸：“那你知道这些年Janet是怎么过来的吗？”
让钱玉坤把一百万直接给佘曼媛夫妇时，柏静谦其实能想到最坏的情况。
富家子弟忽然继承巨额遗产，都尚且难以控制心态，需要家族信托来约束，更何况是普通人，横财近在咫尺，有多少人能够保持本心，不将这笔钱据为己有。
但她就是觉得，她的弟弟已经死了，就算让佘曼琳的女儿吃点人性的苦又能如何。
柏静谦说：“就算她过得不好，那也是她替她妈妈赎罪应得的。”
“如果她妈妈没有杀爹地呢？如果那场车祸，甚至连她老爸也只是被买通替真正的凶手顶罪的人呢？”
柏静谦皱眉，明显不相信他的如果：“你在胡说什么，当年的案子那么清楚，为了Janet你都已经开始颠倒黑白了吗？”
柏边旸不想争辩，到底是不是颠倒黑白，他自然会去调查。
“姑姑，如果当年你没有私吞那三千万，Janet没有因我、因你受那么多苦，她过得很好，也许我已经放下她了。”
阴差阳错，当年柏静谦竭力想要分开他们，却间接在多年后让他们坠入了另一道深渊。
可她仍旧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起侄子，值得他来找她发难问罪。
这几年他在集团节节高升，从一个不受宠的三房细孙，到受到老先生重用，连大房二房都不得不忌惮他，他和徐家联姻，有了妻子娘家的助力，迟早会扬眉吐气。
如果没有她，他还是那个散漫随性、对未来一点规划都没有的少爷。
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柏边旸突然对她说：“姑姑，你还记得吗？我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是你送给我的。”
柏静谦怔住。
“你问我以后将来长大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一个摄影师，你就在我那一年的生日，送了我一台相机，让我将来长大了，去世界环游，把全世界的风景都装进这台相机里。”
“姑姑，爹地去世后，我努力为你和阿嫲活着，为你们去斗、去争，可你是怎样对我的？”
儿时被贬低和忽视导致的自卑自厌，是父亲的豁达和慈爱救赎了他，教他人来到这个世上，不一定非要追逐名和利，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得开心最重要。
然而他在集团的话语权，最初却是用爹地的死换来的。
祖父在他身上倾注那些虚伪的父爱，他常想，如果爹地还活着，他还会看爹地、看他一眼吗？
他有那么多的儿子，孙子和外孙，他还会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所以他从没将这份宠爱当真过，但还好在这个家，他还有阿嫲和姑姑。
但他现在忽然也意识到了。
“阿爷帮我当成爹地的替身，你和阿嫲又何尝不是把我当做爹地的替身，把我当成你们翻盘的希望，你和阿嫲关心我，但更关心我能不能帮你们在柏家争权。”
于是每天都在做不想做的事，过着不喜欢的人生，每迎来一个清晨，便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儿时的希冀越来越远，迟早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最初将Janet送走时，每个月从钱经理那里听到Janet的消息，听到她的精神恢复得很好，已经正常地在内地生活学习，他虽然心有苦涩，难过她其实没有那么需要他，但他却很需要她，更加痛恨自己人言式微，父权强权之下，连他自己都需要抓住祖父施舍的那一点怜爱，为死去的父亲和前途未卜的三房争取利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她送走。
但也欣慰她从母亲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后来靠着听那些报告，才逐渐有了一些精神，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到头来发现全是假的，这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最信赖的血亲的谎言和利用中。
后知后觉的愚蠢和愧疚击溃他多年支撑的一切，他的眼里有种空旷的迷茫和漠然。
柏边旸苦笑：“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血缘关系看得太伟大了，其实血缘算什么呢？看看我们，看看整个柏家就知道了。”
柏静谦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的心里很难受，一面为自己委屈着，一面心里又有几分懊悔，没想到自己全力培养和托举，会造成侄子如此的绝望。
纪可在旁，语气哽咽，试图安慰道：“阿旸，你听阿嫲解释，我们……”
“这些年我一直在听你们的，现在我不想听了。”柏边旸说。
“有句话姑姑你说得对，在这个家，没权，就等于是废物。既然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我还是会去争，如果少了徐家的支持，我就争不到一席之地，那是我能力不足，不配继承柏氏。”
他看着自己这些年最信赖的两个亲人，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辩：“但如果我争到了，我爱谁，和谁结婚，将来我要坐到什么位置上，今后都由我自己决定，轮不到任何人插手，包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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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厢房，柏边旸一瞬间皱起眉，腰侧难耐的疼痛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在脸上释放。
找到水房，吞下两粒急性止痛片，药效很快起了作用，胸口处的窒息却久久未消。
车子送他回到家后，柏边旸让司机先走，又独自在车上待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干，就这样干坐着，静静地看着前挡风玻璃，平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才下车，乘坐电梯上楼。
打开门，玄关处的照明灯自动感应亮了起来，正在打扫的Fiora过来迎接，他直接问：“Janet呢？”
“Janet小姐在房间里写作业呢。”
房间门没有锁，柏边旸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他等不到她说可以进来，然后再进来，他需要马上看到她。
正对着作业愁眉苦脸的佘淼被他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她散着长发，身上穿着睡衣，应该是刚洗过澡。
他嗯了声，脱了外面的大衣，径直走到她身边，询问：“Janet，你可以抱抱我吗？”
佘淼被这莫名又直白的请求噎住，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想拒绝，他看出她脸上不愿的神色，眼中一暗，又说：“我今天伤口又发作了。”
佘淼：“……”
唉。
她起身，抬手，避开他的腰，用纤细的手臂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