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边旸在床边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老人悠悠转醒。
老人还认得他，张开干涩的唇叫他：“阿旸……”
柏边旸亲昵地将头凑过去，轻声道：“阿爷，我来看您了。”
他如往常一样，像一个尽孝的乖孙，陪柏长林说了一些话，直到柏长林问到他和继妹佘淼的事。
明明已经老态龙钟，靠着营养液吊命，但却还能以掌权人的姿态教训孙子任性妄为，命令孙子分手，不要给丢了柏家的颜面。
柏边旸忽然笑了。
“阿爷，您还不知道吧，柏家的颜面早就丢光了，不止是被我。”
接着他温声对柏长林说出了这半年来外界发生的所有事，他和继妹的情事被媒体大肆报道，他父亲和继母当年的车祸惨案也被翻出来报道，为了避免三房的丑事被大房二房拿来做文章，他索性将另外两房的黑料也透露给了媒体。
柏边旸不疾不徐地陈述道：“没办法，我们柏家的丑事实在是太多了，这半年，八卦头条每天都是有关我们柏家的报道，简直热闹至极，可惜您在这里躺着，什么也不知道。”
“混账、逆子、家门不幸！……”
柏边旸握着柏长林激动的手，柔声安抚道：“阿爷别生气。也是有好消息的，杀我爹地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二伯，我爹地终于可以安息了，不过您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了我爹地吗？因为您。”
“您当年强奸了我阿嫲，害得大太太去世，所以他恨我阿嫲，后来……”
他微微一笑，镜片下的黑眸温蔼，轻描淡写道：“他又撞破了我阿嫲和大伯的奸情，他就更恨我阿嫲了，阿爷您说，爹地会不会其实不是阿爷您的儿子，而是大伯的儿子，其实大伯才是我阿爷，您是我太爷？”
老人灰白色的浑浊眼球猛地睁大，他喊人，无人应答，他想要挣脱柏边旸的手，按铃叫人过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老人苍白的脸上出现暴怒的红色，柏边旸的眼睛越来越黑，悠悠道：“太爷，您的脸色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红润，这是好起来了，还是回光返照了？”
……
柏存仁原本正在书房为弟弟的事叹气，忽然听到父亲不行的消息，匆忙跑到顶层。
顶层此时乱作一团，医生在主卧里为父亲做急救，柏边旸靠在扶栏上，表情淡然地用火机点燃嘴里的烟，所有人都在忙着抢救他的祖父，他竟然还有闲心抽烟。
柏存仁走过去质问他干了什么。
柏边旸平静道：“没干什么，就是把大伯你和我阿嫲曾经有一腿的事告诉阿爷了。”
柏存仁厉声：“你！”
“大伯，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如果阿爷这次撑过来了，死的就是我们了。”
柏边旸凑到柏存仁耳边，语气平和：“我阿嫲已经说服了二太太，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我们一家人斗了这么多年，总要齐心协力一次，对不对？”
柏存仁不可思议地看着侄子。
他和他老爸一点都不一样，表面温和无害，看似风度翩翩，实则心狠手稳，比他老爸可怕太多。
-
晨光熹微，浅水湾的宅邸一夜未眠。
医生让家属都做好心理准备，柏边旸听着，同时大伯和阿嫲姑姑们朝他投过来的复杂眼神，让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被一股沉重的情绪代替。
他知道他心狠，或许在他们眼里，他已然是为了利益不顾念祖孙情迫不及待要杀了亲祖父的畜生。
对，他确实是个畜生。
他曾经离幸福一步之遥，可随着父亲和继母的离世，他什么都没有了，送走了继妹，分离七年，无数的错过与误会将他们之间隔出山海天堑般的距离，就算如今重新在一起，那七年的伤害与痛苦也再无法彻底消除。
数年的家族内斗中，异化得最彻底的柏家人不是别人，而是他。
柏边旸忽然不想待在这里，这里让他喘不过气，和大伯打过招呼后，驱车独自离开了浅水湾。
沿着山路一路开下来，柏边旸踩着油门，车子越开越快，天色也越来越亮，白日澄澈，空气清新，他却觉得越来越窒息，窒息到喘不过气来。
碰上红灯，柏边旸才猛地踩下刹车，整个人被惯性带离，身体扑在方向盘上，他半天没起身，将头埋低，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弓下的后背微微颤抖。
家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家人又到底是什么。
他有那么多的家人，为什么到头来仍是孑然一人。
Janet、Janet。
想到这个名字，绿灯亮起时，发动机轰鸣，车头镶着代表Byron Pak的“PBY”特殊车牌号的黑色AMG犹如离弦之箭般驶出等候线。
Fiora已经起床，正打算去买早市买食材，碰巧遇上了回家的柏边旸。
男人顶着一身晨露，发丝微湿。
Fiora眨眨眼：“Sir？你回来了？”
柏边旸：“Janet呢？”
Fiora用手指着卧室的方向，还没开口，Sir已与她擦身而过，朝主卧快速走过去。
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又恰好结束了在HKU的学业放了暑假，佘淼已经在家补了好几天的觉，每天至少睡十小时。
她正熟睡，身体忽然被人从床上捞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抱住。
是熟悉的味道，她含糊地喊：“哥？”
男人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柏家的事已经……”
处理完了吗？
还没有问完，她唔了声，嘴巴被堵住。
柏边旸在浅水湾的宅邸熬了一夜，期间不知道抽了几根烟提神，他嘴里都是烟草味，灌进她的嘴里，就算他是哥哥，佘淼此刻也无比嫌弃。
她摇着头挣扎，手脚并用地推他，结果越推越紧，他抱得越来越紧，吻也越来越深。
感受到她的挣扎，柏边旸原本不想理会，只想用和她的亲密，填补上自己此刻心里的空缺，但随着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心里的空缺非但没有被填补，反而被撕开了更大的一道口子。
爹地和佘姨不在了，现在就连Janet也不肯亲近他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憎恶他的心狠与冷血，唯独Janet不可以。
他没再强吻她，但双臂仍然紧紧抱着她，不肯让她离开自己分毫，似乎要将她纤瘦的身体折断。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中，哑声问：“为什么要推开我，Janet，你也觉得我可怕吗……”
佘淼觉得呼吸不过来，勉强问：“……哥，你到底怎么了？柏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柏边旸：“……阿爷要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佘淼瞳孔睁大。
“……姑姑和爹地的出生都是个错误，而我原本也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柏边旸喃喃道，“比起阿爷，或许我更应该杀了自己。”
如果没有三房，没有姑姑和爹地，没有他，也许柏家不会走到这一步。
柏边旸这么想着，心上的巨石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堵死他的呼吸。
忽然有一双柔软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姑姑和柏叔叔的出生不是错误，你的出生更不是错误。”佘淼一字一顿，秋水剪瞳中透着温柔坚定的光，“哥哥，你做得对，冤有头债有主，谁是罪魁祸首，谁就该死。”
柏边旸垂着脸，黑睫压眼，在眼睑处落下不安的阴影。
“……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他是精心布局、威逼软胁三房一同和他夺权，用最阴狠的手段加速祖父死亡进程的阴谋家，此刻同时也是一个急需要妹妹的认可与安抚的无助男人。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佘淼说：“我心疼你。”
被她吻过的嘴唇在发烫，柏边旸倾身，想再次确认她的话，并不是哄骗，而是真心实意地站在他这一边。
佘淼却微微后仰，躲他。
男人原本亮起的眼眸又熄灭。
佘淼知道他以为她是嫌弃他，又难过了，于是小声解释：“你肯定又抽烟了，而且你也没有洗澡。”
柏边旸一怔，喉结颤抖，旋即失笑出声。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他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对不起，我马上去洗澡。”
……
Fiora忽然被放了一天的假，出门散心去了，清晨的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打在男人起伏流汗的背肌上。
他埋进佘淼的身体，耳边听着她婉转的叫声，他的嘴里已经没有了烟草味，只有和Janet一样属于薄荷牙膏的香味，清凉的刺痛感微微扎疼舌尖，被交融的津液抚慰。
佘淼知道此刻他需要她，需要用生理的满足来麻痹这股负罪的痛苦，她配合着哥哥，在他忍不住低喘时吻他的喉结与嘴唇，看上去也无比沉迷于他的身体与灵魂，不仅给他生理上的快乐，同时也给他心理上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