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糊弄我，我一摸就知道不一样。”
孟知澜把木垫板拿出来，又把两罐补料涂了一遍：“你自己摸摸试试。”
宋怀序看过，又伸手按了按，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补料黏合得慢些，不同批次有些差别也正常。”
“宋怀序，你我问你什么时候换的配方，你莫把我当傻子。”
宋怀序将垫板放回柜上，神色不变：“我铺子里卖的成料，一直都是用我的秘方，从未变过。前些日子换了个进货商，一些原料的产地和质量变了，但是肯定是更好了，没误你要的事，价钱也没多算。”
他将垫板推回来，伸手去拿算盘。孟知澜啪地按住算盘珠：“谁问你多没多算钱了！宋怀序，你以为我第一天修房子？”
旁边等料的师傅原本正嫌她们挡路，听到这里，忍不住朝自己那两箱看了一眼。
“宋掌柜，真的换配方了？我这份也是新配的？我之前也没听你说换料啊。”
宋怀序道：“你买的是拿回去糊窗纸的浆糊，跟孟主事的不是一回事，人家是拿来修房梁和铜铁构架的。”
“那到底换没换？”
“你先前的单子我还没给你结？”宋怀序将算盘往旁边一推，“伙计，带这位师傅核他的单。”
伙计赶忙上来，师傅却不肯走：“你一句不是一回事，我倒更不敢提走了。”
宋怀序将算盘往柜里一推：“你若不放心，当面开一罐验一验。我宋怀序在这条街做了多少年生意，东西何曾出过问题？万一真有什么事，我比你们谁都赔得多，你们到底在胡搅些什么？”
“你还知道怕赔？”孟知澜冷笑，“我拿同一张单子买的补料，你给我的东西变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你到底在遮掩什么？回头出了问题，主家找我返修，你替我去处理么？”
宋怀序瞧她声音已经起来了，自己也烦了起来，声音里全是火：“最近都怀疑是多处毁坏乃是修补材料的问题，后头又说是天象，好多人却还揪着不放，先前一堆人拿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陈年旧料来退，我亏了好多钱！后来才城主府按照天象理赔旧日的几桩事故，后头的人才没来闹我的麻烦。眼下你不清不楚地来胡搅，硬说我成料换了，外头听见，又有多少人来退货？你莫如此咄咄逼人！我就问你，明明城主府都查过了，说是天象寒蚀，你凭什么偏要怪到我家的成料上？”
孟知澜瞧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莫名其妙的同时更为气愤：“你才在胡搅！我明明问你的是为何换料却不讲！你在说什么旧日责任，我眼下问的是这罐料子！”
孟知澜把那片木头往柜上又敲了一下。宋怀序眉头跳了跳，终于不再说话。
周满将两张封签放下，看着他道：“宋掌柜，劳驾问一下，秦掌柜的杂货铺最近那回续补，用的也是你家的料，东榆街那处旧廊也是，这两笔出料，你能给我对清么？”
“可以，想查卖给谁的，哪天卖的都可以，我有账单，只要孟主事记得那天来买的，便能对上。”
周满报了日期，宋怀序立刻让伙计去誊。他答应得太快，周满看了他一眼，接着问：“那两回用的配料，都是你自家炼的然后配的？”
宋怀序抬起头：“自然。”
“如今这一罐也是？”
“我说了，都是我家传的秘方。”
周满伸指碰了碰试木头垫板上到现在还未完全凝固的一道：“既然是自家的招牌秘方，眼下这罐跟之前的效果有这多不同，为何宋掌柜不愿细究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细细地查一查你那方子是怎的了。”
“方子是秘方，不可能给任何人看，也不可能带着你配两遍让你瞧瞧到底改了什么，更何况我说了，我根本就没换过。”宋怀序道，“周姑娘，我卖的是成料，也对我这成料的效果有信心。你进门来问买卖，我会好生招待，事无巨细地回答。但你若进门来要我我的方子一瞧，便是城主来了，我也不能交。”
周满见情势一时僵持不下，便没再说什么。
孟知澜伸手将垫板取回：“你自己的账留着慢慢查，我的订货先停了，我不行你这里买了。”
宋怀序看向她：“你明日东街那处不用了？”
“现下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当然不敢照旧用。”
“工期可等着你。”
“等便等。”孟知澜道，“我的名字落在修理单上，往后修的东西坏了，主家来找的是我。你有本事现在说清楚，我明日便敢照样开工。”
宋怀序一时没有接话，他的脸色很是难看，重重叹了口气。
他的伙计这时候过来说，要誊出货日期，册子得宋怀序找一下放在何处。宋怀序转身开了柜后的抽屉，找了两本册子给他。
抄到第二笔，伙计看着旧些的册子忽然问：“东榆这一份，按哪本——”
宋怀序伸手抽走了那册子：“就按出货的账单，别翻错了，这本是前年的旧账本，我拿错了。”
伙计忙应是。
周满抬头看了一眼，宋怀序将拿走的册子随意压在手肘下，重新翻给伙计，指头落在前一页，叫他继续抄。
过了一会儿，两张出货单送了过来，日期数量连同承买人都对得上，宋怀序自己的签押也在。周满收好，问：“旧时进料的账单呢？”
“我刚说过，家传的秘方，你要查我的进料，岂不是将我的秘方学去了？这个给不了你，周姑娘。”
周满点点头，将卷袋扣上。孟知澜瞧她这边也完了事，提起两只料罐，走到门口，又转身将最早那张单子亮给他看：“秦秀禾那回还在查赔偿的责任。查明了该谁出钱，谁也跑不了。你这秘方若真好，回头我亲自替你说好，只是你莫再想着瞒人。”
宋怀序敲了敲柜面：“那就劳驾孟行主。”
孟知澜扭头就走，学徒追出去，冒冒失失撞到她身上，险些将两只料罐颠倒。她回头骂了一句：“稳着点！如今这两罐比你的工钱还值钱！”
周满伸手扶住那东歪西倒的学徒，等走远些才问：“宋掌柜从前一直说，补料是拿自家秘方炼的？”
“是，这条街谁不知道？整天吆喝他那祖传秘方。”孟知澜道，“他拿这个噱头收了多少钱，还不许人问，问了便说祖上传的方子，旁人炼不出来吗，谁想知道那便是觊觎他的家传，忒的多心，谁稀罕。平日里我可从未问过他这料子怎么配出来的。可这回他偏要瞒，我倒非问清不可。“
周满点头。到了岔路口，二人正要分开，身边有人从此走过，周满瞧了一眼，是方才替她们誊单子的伙计，他手里没拿东西，径直穿过街口，神色匆匆。
第38章 溜门撬锁
周满一早到了秦秀禾的杂货铺。她绕过门口停的一排车马, 见贺循站在廊下，正同带班师傅说话。师傅拿着量尺，朝门口那根木头比画，贺循看了一眼, 便叫他们抬进来。秦秀禾嫌搬来的那根木头上有一块显眼的结疤, 正在跟那修造师争执。
周满的脚步停下，琴秀禾竟是找了他, 但这事也不能算很意外。贺循铺子底盘很大, 手头定然有现成的各种木料, 贺循的本事，满城也没人敢说差。
秦秀禾不肯让：“贺主事，你也看看。”
贺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处节疤，又沿着木纹看了一遍。
“这只是主干生长的时候受过伤。不影响它照样结实，你瞧这料子, 定然是上好的。你若嫌不好看, 回头漆一刷, 便也瞧不见了。。”
“不是好不好看。”秦秀禾道, “我这铺子已经修了多少回, 你可别又叫我用不住。”
贺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且放心，用不住的话，尽管找我。”
秦秀禾听见这句，总算肯让路了。
周满在旁边听着，等木头抬过去, 才将卷袋解开道：“贺主事也在。今日拆旧梁，我来看旧时修补的地方。”
“秦掌柜告诉我了。”贺循看向她，“周姑娘来得早。”
周满点头, 朝廊下望去。右边大梁的外层护环尚未拆尽，两名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将旧梁上的各种钉铁零件一一卸下。底下立着密密的临撑，靠门的货柜早都全部挪进了屋里。
孟知澜也来了，正蹲在撑脚旁盯着看，等着贺循这边接完手，再把自己的人和临撑一点点撤掉。见周满进来，她扬了扬手里的小锤子。
“你要看的，便是靠门这头的这一处。是我最近那回续补的。我从这里清到那边，底下还有一道更早的旧时坏损和修补痕迹，别记混了。”
周满走过去，照她指的位置看了一遍，只是这会儿还没卸下来，看得有些不真切。孟知澜说完便起身，朝架上的工人喊：“那根撑先别撤！你下面的人还没托住呢！”
贺循等孟知澜说完，朝她走过去：“孟主事，听说你昨日去宋掌柜的铺里退补料？”
孟知澜回头：“怎么？他倒跟你告状？一向知道你俩关系好，涉及秘方这种事，他也好找你去搅缠？你是要替他说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