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里头还有——”
她打断：“管你里头有什么！人好好的就行。眼下快走！一句都莫说了。”
货主终于跟着走了。
一个修造学徒扛着撬杆逆着人群往里挤，周满伸手将他拦住。
“你往哪儿去？”
“我师傅他们还在里头！他们传讯给我，门给挤住了，出不来！”
周满立刻跟他过去。
那扇沉重大铁门原本通向旧廊背后，门框如今歪了，石槛也错开半截。里面有人正在拍门，学徒抓着门环使劲往外扯，脸都憋红了，却基本上没作用。这是一处看管严密的库房，窗户也都封得死死的，一时竟无法容人进出。
周满抽出短刃，贴着铁门削那门框。灵力顺着刃口汩汩流出，一块块木屑飞出来，门里的人却还在撞。
“里面别撞了！退远些！”
拍门声停了。
她沿铁箍边削开第二处，刀锋到了下端，忽然被错开的石槛顶住。整扇门往外一挤，反倒卡得更紧。
学徒急道：“姑娘，这下面有铁！”
“看见了。”
周满拔刀，夺过他手里的撬杆，插进方才削出的缝。
“过来帮我！”
两人一同压住杆尾。门框裂开了一道缝，随后猛地向外崩出一块，周满侧身躲过。大铁门失了支撑，轰然倒下来，学徒还伸着手，周满赶紧拽他一把。
门猛地砸在两人刚才站的地方。
里头三个修造工猫腰钻出来，最后一个还背着量杆。
周满看清人数，立即叫他们走。
其中一人走出两步，又回头：“我的凿子还在里头。”
学徒一把扯住他：“师傅啊！”
“走罢走罢。”那人终于跟着跑了。
周满往回看：“人都撤走了！曹迁！”
上层立即有人应声。
他已经站在短联构西端。两名撑着联构的修士分守两侧，东边那一头还在肉眼可见地缓缓下沉，整道构件绷到极致。
曹迁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也走了，剑出了鞘。
周满退到转角外，抬头正好望见他。
他衣摆被风带起，人在倾斜的高檐上，站得却极为稳当。
一道剑光掠过窄巷。
短联构被切断！
东头失了牵制，猛地向下一沉。旧廊的檐角跟着掉落下去，瓦片撞上早已撤空的地面，一片呛人的灰尘扑了起来。
周满脚下微微一震。紧接着，她觉出身边的石路慢慢往上回了一点。
修造师从房檐上下来，沿断开的两端看过，朝上方喊：“西头稳住了！”
曹迁将剑一收，踏过新铺的檐角，落到另一边。
周满正要过去，脚下却踩到一块新错开的石板。
她记得这里原本齐平，右脚跨出去时却被扭了半寸，脚踝猛地疼起来，她赶紧扶住旁边的车尾。
“姑娘？”一名修造师忙问道，
“没事。”
她试着将脚在地上转了转，能站也能走，约摸也能跑，就是稍微一动便疼。
真会挑时候。
她扶着墙缓了口气，正要去看旁边撤出来的人，东榆街深处忽然又响起一连串沉重的断裂声。
刚才松开的短联只卸去一处牵拉，缓解了新城的毛病，旧城却仍然在往东沉。
几间铺子后头的屋檐同时歪下去，底下的石板接连错开，原本只裂到墙脚的一道缝，转眼便延到了巷口。
修造师将图纸重新展开，辨了半天。
“北面还连着！”
周满立刻转身，曹迁也跟着城防往北侧赶。
她的脚生疼，当下却全然顾不上。
走到城北主街街口时，一名老人正在找自己的鞋。
他两只脚上的鞋颜色不同，一只灰的，一只褐的。老人显然觉得不妥，站在墙边低头看了又看，嘴里说方才出来太急，拿错了一只。
旁边扶他的妇人急得不行。
“爹！房子都要倒了，您还找鞋！”
“总得穿一双罢。”
“您脚上不是有么！”
周满从旁边经过，指向西边。
“快撤吧，甭换了。眼下都在逃命，没人能顾上看您的鞋子！”
老人还欲再辩，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北面的旧廊子正向一侧弯去！
两排屋檐之间，一道联构被拉扯出嘶哑的吱呀声，所幸旁边的铺子已经撤空，门前只剩一张歪倒的长凳。
曹迁的身影从上方掠过。
他踏上廊顶，剑尖向下一点，借着那点落势穿过两根横梁之间。长联外侧已裂开细缝，没完全断开，仍被拖着往下沉。他的剑光紧贴着移动的接头斜斜地飞去。
那一剑极快。
周满只见他衣角在檐间一闪，紧接着便是骤然一声闷响。
长梁干脆地断成了两截！
东边那间已经撤空的铺子向下沉去，门脸一下矮了半截。铺子前头挂着的布幌掉下来，盖住刚才还露在外头的半面窗户，墙也跟着倾斜，碎瓦块滑进院子里，扑起粉尘一片。曹迁突然抬头往远处看，几个起落几个起落之后，已不见人影。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望着那间铺子，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再说什么。妇人拉住他，赶紧往西去了。
传讯符忽然亮起。
是曹迁。
“周满，来城东。”
周满望向那边。东榆街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城防从巷口跑出来，朝守街的人喊：“东面还有伤员！担架出不来！”
周满将右脚往地上踩了踩。
疼。
她咬了咬牙，伸手扶了下墙。
“我马上到！”
第41章 东榆街倒了
东面的担架卡在了一条老旧的廊子下。
抬担架的是两名城防, 一前一后，后面那名女子个子矮些，须把胳膊抬高才能托平。伤员腿上包着布，半条裤腿已经剪开, 见前头停了, 抓着架沿便要起来。
“你别动！”后头的城防急道，“你一动, 我就抬不住了！”
周满沿外侧赶过去。
廊檐正往下沉, 下面的人弯腰还能过, 担架抬着却撞上了斜斜压下来的横木。前头那人努力屈膝往下放，伤员的腿跟着晃了一下，疼得直抽气。
“还能再低么？”周满问。
“再低就压着他的腿了！他的腿已经压折了，眼下动不得！”
周满环视一圈，左脚踩上墙根一块突出的石沿，弯腰钻进横木下方。
“你做什么？”后头的城防惊道。
她未答, 双手托住横木, 将灵力送进掌下。
木头先是一动, 随即重重压了回来。手和肩背被粗糙的木头磨得生疼, 她咬住牙, 换了个位置，肩膀也顶上去。
“现在抬他过去！”
前头那名城防屈膝抬架，从她胳膊下钻过去。伤员的腿悬着，鞋尖几乎擦到木头，疼得他把喊出了声。
周满又往上托了一点, 支撑的脚踝跟着疼起来。
“快些！”
“就过去了！”
后头那名城防侧着身，托住担架尾端往外走，偏偏脚又叫一根斜撑拦住。旁边守临撑的修造工赶忙退到柱边, 给她腾出半个身位。
“踩这里！当心些。”
她终于挤过去。
廊外有人接住担架，几双手一齐托稳，将伤员接了过去。后头还有个抱着包袱的孩子，听见上头木头响，吓得直往下蹲。城防拽住他送了出去。守临撑的修造人员也跑了过来。
“好了！你快出来！”
周满这才撤力，侧身从横木底下挤出来。木架轰然压下，原来那道勉强够担架过去的空隙，转眼缩得连肩膀也塞不进。
她扶住墙，喘了两口气。右脚已经疼得厉害。她试着挪了一步，仍能走，便跟着人往外撤。
曹迁的声音从传讯符里响起。
“周满，下面如何？这块也需得断联构！”
周满回头看了一眼。伤员已抬走，外廊下只剩两名收工具的修造人员，正在沿另一侧通道退出。城防把后头的门也看过，朝她扬手。
“这边清了！”
高处传来曹迁的应声。
周满抬头看见曹迁已站在东侧联构旁边。那道承重木斜斜伸过一条空巷，另一端搭在一个已经撤空的旧院子上。
曹迁看过下方院子，剑锋向旁边一转，剑光倏然落下。
周满站的外廊应声震了一下，她赶忙扶住墙，向周围看去，大部分人或蹲或跪，都没被冲撞摔倒。
上头有人喊：“东边脱开了！”
曹迁已踏过断开的梁木，向更高处去了。
周满追着望了一眼，前头的修造师却正在叫人退开。
“主联构还牵扯着！这边不能留，都撤！”
东榆街深处，一片相连的旧廊子仍在缓缓下沉。外侧几处已经断开，中间那道跨接的主梁木被牵扯得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