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点头，随即转头去看院后的车棚，贺循惯坐的车还在，牲口也没牵走。她轻笑一声：“至少没坐自家的车。”
曹迁道：“他跑了？我去城外找罢？”
周满想了一下：“先弄清楚他可能的路线罢。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去找, 倒像是大海捞针。”
罗砺已经派人守住四处城门，随即叫人看住贺循的账房和出料库。周满请她查一查各城门近半个时辰的出入记录，自己转身去了贺循的承修行后街最近的西街车行。贺循没有动自己的车, 若想混出城，顺路搭一趟货车总比独自闯门不起眼。虽然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至少问一问，却比四处去找人要可靠些。
曹迁跟着她，两人心里都急，没像往日一样慢悠悠在街上走，此时各自御器掠过街头，在车行门前收势，径直进了院子。
车行里头乱坐一团，院内四五个人正争着要车，新市那边搬砖、拉废料和新木料的需求很大，各家忙着整自己家最紧急，吵得七嘴八舌。
“劳驾，今早出城的车有几拨？”周满亮出牌子。
管事焦头烂额地叫伙计把一辆挡门的车挪开，看了下周满的牌子，谈着气去翻簿子。
“出城？北门两车运药，天刚亮便走了。西门五辆，是往外头几个镇送货的，刚放出去不久。南门今日没通货车，桥还在修，其他都是城内的了。”
“那五辆什么时候从这里走？”
管事报了时辰。周满心里一算，有了些头绪。
“除了车夫，你可知车上还有谁？”
“一般来说会有押货的、帮工的，有时货主也会跟着，具体的我倒说不准，我们只出车马，谁上车我们这边不登记，就算中途有人顺路搭车，我们这里也未必知道。”
周满状似不经意问道：“贺主事来过没有？”
管事一脸茫然：“没见着。贺主事的行里有自己的车马，何必来我这里？”
周满点头，叫他把五辆车的去处写下来。她原打算去西门问第二回 ，罗砺的传讯却先来了。东边新市出入口仍封着，北门最近半个时辰无人出城，西门刚放过一队五辆货车，此外还有两个独自步行的修士，守门人都认得，不是贺循。
周满把那张车行的出车单展开，与罗砺报来的时辰对过。
“西门这五辆最该先查。”
曹迁问：“人必定在上头？”
“不敢说必定。他也可能用别的法子走了。”周满将纸一折，“可这五辆刚好在他走后出城，又是赶着往不同镇子去的。再慢一点，到了岔路便散了。先追这一拨，别的口子让罗砺继续查。”
她说完，短刃已从鞘里飞起。周满踏了上去，回头一招手：“曹剑君，走不走？”
曹迁笑了一下，随即跟上。
二人从西城上空掠过。周满不必再踩那些难走的石路，速度并不慢。只有转弯收势时，右脚仍不便发力，她便换了站位，以灵力稳住。曹迁飞在旁边，几回看她，她都只顾往下望着道路，眼如鹰隼般发亮。
西门的城防认得她，见两人落下来，忙将放行记录拿给周满。
她看了时辰、车号和路线。五辆一同出了西门，前面三辆在外驿路分开，后面两辆要往山里送货。按里程算，若赶得快，这会儿已经到了三岔口附近。
周满把图还给守门人：“罗砺的人到没有？”
“还在路上。”
“叫他们直接去三岔口。你们这边继续查别的人，莫全往西边跑。”
城防的人点头，她重新御刀升空。
这回曹迁没有贴着她飞，反是被她指挥沿外驿路去前头截车。周满从侧面的低坡越过去，想先看清那几辆车是否已经分路。周满灵力催得急，寒风猎猎，吹得头皮和脸都发紧，她却顾不上，直把灵气往刀刃上灌。
所幸还没晚！五辆车正到分路口。头车已经准备转向，后头几辆尚堵在岔道上，车夫们正在彼此招呼让路。
周满掠到前头，稳稳落下。她朝赶车的人亮了牌子，先说要找一个逃避城主府调查的人，请几位把跟车的人叫下来认一认。
车夫们自然不大情愿，听说不是要扣货，又看见曹迁已落在车队另一头，手握在了剑柄上，总算陆续停了车。
“早晨不是验过了？”一个押货的嚷道。
“验的是货。”周满道，“这回找的是人，我不二次查你们的货。”
她让车夫逐车点人，又叫押货的彼此指认。前四辆的随车人都能互相认得，有人嫌她耽搁，言语便不太客气，周满微笑道：“认清了便放你们走，有你说话的这功夫，倒不如帮忙把人认全了好赶紧结束。”
那人讪讪无语，而曹迁守在车队后方，不让人趁乱离开。
第五辆装着几根粗长的承重梁木。车夫正要掀毡布，周满忽然叫住他。
最外侧的束销还插着，销头却没有敲到底。绑着木头的绳索原该在车的边缘收结，偏有一截绕回毡布底下。周满先前已经看过四辆车，知这种装载方式不合规矩。他朝旁边的伙计打了个手势。
“这道绳谁重新系过？不怕系得不牢么？”她问。
车夫转头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惊讶：“出门时可不是这么绑的。”
周满已将手按到刀柄上。这时那截绕回毡下的绳索忽然往里一缩。
“离车远些！里面有人动束销！”
话音刚落，绳索猛地绷紧，那根压住束销的木头被一把抽出，粗长的承重木料失了阻挡，猛地朝外侧滚了下来！
车旁的年轻伙计被惊得后退，偏偏鞋跟绊在石沿上，跌坐在木头将要落下的地方。
周满短刃出鞘，催动灵力将第一根木头往外一拨，第二根却紧跟着砸了下来。曹迁几乎同时跃过车辕，一手劈开乱滚的木头，另一手将那伙计拎得远了些。此时满车的木头还在乱滚，有的已经滚到小池塘中，泡进了水里。车夫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一趟得赔多少！”
“往后退！”周满喝道。
车篷从后面猛地一掀，一个短褐衣裳的人借乱翻下车，身下利落地径直向右侧小道奔去。周满立刻认出那是贺循。
他竟真的藏在这辆车里。若是只照车夫报的人头清点，连这辆车上的毡布也不掀开查一查，他还真有机会跟着货物远走。
“是贺循！”
曹迁抬头。
“木头交给你了！莫让砸到人，”周满道，“我去追！”
她再次御断刃起飞，从高处看得清楚。贺循并没有顺小道一直往山里去，走到第二个转弯时，他在树木的掩盖中转上了旁边的石阶。那台阶又窄小又陡峭，车马是进不去的。
她没有追着石阶跑，御刀朝坡顶，直取旧驿路。她才窜至驿路旁，贺循也从石阶上转了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
贺循一怔，随即往右闪。他从袖中抽出一支修造用的工具短钎，竟当成了趁手的武器，抬手便刺。
周满侧身避过，短刃沿钎身一挑，硬生生将短钎绞飞出去。贺循立刻换手，抢着从她右侧闯过，专朝她伤脚所在的方向踢踹。
“你倒眼尖。”周满骂了一句。她脚尖在地上一点，短刃托着她掠开半丈。贺循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已从旁边落到他身后，抬脚踹上他膝弯。
贺循失去重心，向前跪去，却伸手抓住路边一株矮树篱，借势又要起身。周满腕上一翻，捆物索已甩出去，套住他抓着树篱的那只胳膊。
“松手！回去早些认罪罢。”
贺循不松，反倒猛地往后肘击，脚下也不老实，专冲她的右脚踝踢去。周满一不小心真被他踢了一脚，疼得冷汗都出来了，火气也蹭的一下起来。她按住贺循的后颈用力一压，将他脸压在灰仆仆的泥土中，同时膝盖用力一提，顶在他后心，趁他痛呼惨叫时又坏心眼地将脸往土中碾，好叫他吃一口好土！
贺循犹如困兽，扔在挣扎，周满已经拿出捆物索，熟练地将他双手按至背后，牢牢绑住。曹迁将人都安顿好，几个起落也追了过来，落在她二人面前。
周满把绳结打好，试了试，确定挣不开，才松出一口气。
曹迁低头看着她：“脚疼吗？”
“疼。”
曹迁脸色顿时不好看，但瞧她得意地按着贺循挑眉，最后抿紧了嘴唇，垂眼沉沉望着她。
不远处车轮声又响起来。刚才停下的那几辆没怎么受影响的12货车重新把木头绑好，正准备沿外驿路出发。那条路一直向西延伸，过了前头的缓坡，再远便是其他城镇。
贺循抬头望着，嘴唇紧紧抿住。
周满扯着绳将他带起来：“贺主事在看什么？回城了。”
罗砺的人赶到时，贺循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周满将人交过去，交代了那辆货车被抽掉的束销和险些砸伤的伙计。车夫正同受惊的几人说话，见贺循被押过来，才知道自己一路带着的竟是贺主事，惊得连嘴都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