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斐忽然意识到，她认为陈见川并不了解七年后的自己，同样，她对现在的陈见川也是一无所知的。那失去联络的时间里，到底是遗憾居多，还是想念居多，在层层叠叠的日与夜里，她一意孤行做出的分开的决定，归根到底，究竟是在为难谁，可能要等到许久以后才会有答案。
罗警官在台上唾沫横飞，拿着麦克风指点江山：“同志们呐，现在的诈骗手段那是层出不穷！你们在职场上也要注意，别以为只有转账才是被骗。比如有些老板给你画大饼，许诺你期权股票却不写进合同，这在反诈中心看来，属于典型的‘情感投资类诈骗’！还有那种让你用私人账户走公账的，那更是涉嫌洗钱的重灾区！”
台下一众员工听得一愣一愣的，财务总监和销售总监为了向孟总示好，全程陪同伺候着，还得时不时点头如捣蒜表示受教。孙斐看了一会儿热闹，考虑到时间有限，便和财务总监姐姐打了个招呼，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得益于孙斐平日里优良的工作习惯，整理项目进展基本就是复制粘贴的工作。她把之前写的项目总结报告一一汇总，再写了一些自己的工作心得与建议，聚精会神工作了一个多小时，罗警官提着两个反诈宣传娃娃来敲了她办公室的门。
“原来你在这家公司上班啊？真巧啊。”罗警官此番完成了一个上千人企业的反诈案例宣讲，心情大好，乐呵呵地把两个长得不太聪明的反诈娃娃放在了孙斐的桌子上，“刚好你把这俩带回去，特意给你留的，谢谢你男朋友帮忙牵线搭桥。”
反正罗警官明天之后短期内也不来这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澄清如果没意义，那就先捂嘴好了。
“您没有提那件事……”
孙斐的话还没说完，罗警官立刻体现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放心放心，你是怕我说你之前报警那个乌龙吧？你男朋友特意嘱咐了，说女孩子面子薄，让我千万别在公司张扬。我说放心吧，我们片区警察肯定要保护群众隐私嘛。”
“那多谢您。”与其越描越黑，不如束手就擒，孙斐主动说：“罗警官，我送您出去吧。”
“不用，你忙。我看你男朋友刚刚也来了，我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蹭孟总一杯茶喝。”罗警官说着就招呼着在门口等他的一个更年轻的警察，转身往隔壁的孟总办公室走去。
门还开着，隐约能听到他们在孟总办公室交谈的声音。
不同于二人单独相处时的犹豫与迟疑，此时的陈见川像极了孙斐见过的那些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神采卓绝，进退有度。他似乎格外擅长让合作方满意，孟总甚至开起玩笑来说要给陈见川包个大红包。
“陈总，这次多亏你反应快啊！”罗警官一进屋就笑着感叹，嗓门洪亮，“要是没你拦着，孟总这三百万可就麻烦了。”
“罗警官言重了，是孟总当机立断。”陈见川不动声色地将功劳推了回去，避免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诶，见川，我不是那种做错了决定不承认的人。这次就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肯定栽跟头了。”孟总看起来丝毫不介意提起这桩糗事。
陈见川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只是淡淡一笑：“做大事哪有不担风险的。能在风险面前保持清醒，于悬崖边勒马，这才是您的本事。我是专门给您服务的，建议我出，可最后拿主意的始终都还是您啊。”
孙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原来……要舔成这样才能当合伙人。
啊！那她这辈子啥时候才能爬上这个位置啊！
第29章 我小发雷霆，我怒火中烧（1）
方艳的控诉，在孙斐又一次提醒蔡忠贤速批她的请假申请之后，姗姗来迟。
她显然瞻前顾后了许久。理智告诉她，绝不能再留下任何文字证据，以免被孙斐恶意利用；但情感却太过汹涌，以至于犹豫再三，还是发来了一个简单的问号。
孙斐确认蔡忠贤已经批了假，决定日行一善，搭理一下此刻大概气得跳脚的方艳。
抱着礼尚往来的态度，她回了一个感叹号。
方艳秒回一个省略号。
孙斐则回复一个句号。
四个标点符号，完美诠释了“你有毛病吧？”“就骂你咋的了！”“你真卑鄙……”以及“差不多得了，闭嘴吧你”这四种复杂情绪。这场默剧般的交锋，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参透其中奥妙。
谁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彼此懂得？明明是相恨的人，才更愿意绞尽脑汁去揣摩对方的心思。
将需要交接的工作内容整理完毕，孙斐给还在孟总办公室谈笑风生的领导层们留了言，说有急事依然可以随时联系她，之后便悄然往外走。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离开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任何职场，都是走了乌龟来了王八。
孟总纵然对孙斐很满意，却也未必会为她出头，就更别提其他领导了。她做人做事，只凭自己的良心，从不期待旁人同样如此。这么一想，艾尔曼这几年的工资，倒也没白给她发。
然而，电梯仿佛一个神奇的微波炉，只听“叮”的一声，门一开，便将孙斐送到了不少熟人面前。
以唐欣为首的一群年轻人齐刷刷站在电梯口。他们都不是管理层，却都或多或少受过孙斐的帮助。此刻，唐欣抱着一大束鲜花，其他人则手捧小礼物，纷纷满脸不舍地望着她。
“斐姐，你真的要走吗？呜呜呜。”唐欣的眼眶甚至泛了红。
夸张，太夸张了。孙斐尴尬地直摆手：“没啊，谁说我要走？”
唐欣苦着脸：“斐姐，你别骗我们了。猪头蔡一大早就群发了邮件，说徽州的工作以后由他直接接管。”
“喔，哎呀，那时候我还没谈妥嘛。”孙斐宽慰他们，但又没办法实话实说。
确实，总不能说那时候孙斐还没来得及威胁蔡忠贤吧。
“那……他说的话，还能收回来吗？”唐欣的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能收回来的，哈哈。”孙斐乐呵呵地看向唐欣怀里的花，“不过，你们这些礼物我还能收吗？”
“当然啦！”在场的小年轻们赶忙把礼物塞进孙斐怀里。
还是年轻好啊，还能如此真诚地表达情感。也只有这帮月薪不超过六千、还没背上车贷房贷、不用拉扯下一代、刚刚踏进职场的年轻人，才敢在公司楼下这样直白地表达对孙斐的不舍。也只有他们，还有心气去做这种对自己毫无利益可言的“傻事”。
工作这些年，孙斐早已能理解所有趋利避害的行为，却依然被这份赤诚所打动。作为回报，她当场表态：“我宣布，你们每个人都将得到一整箱抽纸。获奖名单，辛苦唐欣帮忙统计一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财务总监姐姐虽然对孙斐不错，但在工作上实在过于专业。为了保证公司利润，她发起了一场“降本增效”的运动，以至于办公室里不仅领不到文具，连卫生间的卫生纸都需要员工自备。
孙斐一边表示理解，一边好玩似的开始了“抽奖”活动。她本就是艾尔曼外派来的战略咨询，做项目时常要找员工访谈调研，于是从便利贴到双面胶，从圆珠笔到订书机，但凡办公室里常用的物件，都有机会得到她的赞助。财务总监姐姐乐见其成，时不时还给孙斐提些奖品要求。孙斐索性给她量身定制了一个电饭煲，用来奖励她对财务报表的分析贡献。
如果没有蔡忠贤，孙斐多希望能在徽州窝一辈子。
可惜，真可惜。
催促着唐欣一行人上楼，孙斐抱着一大束花，拎着两个塞满礼物的大袋子挪到一旁，掏出手机给陈见川发消息：
「陈总，您看您什么时候得空？想找您请教些事情。」
孙斐的语气毕恭毕敬，随之而来的是陈见川的一句回复：「陈总这辈子都没空，但是，陈见川随叫随到。」
呵，还拽上了？
孙斐只好回答：「我在楼下等你，你快点。」
三分钟后，陈见川果然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神采奕奕地快步走向孙斐，非常有眼力见儿地主动拎起那两个大袋子，笑得嘴角快咧到耳后根。
“这么快？”孙斐有些诧异。
“我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会。”陈见川笑道，“在麦恩工作，给我最大的好处就是这儿闻名遐迩的工作量。只要说我在忙工作，就没人会怀疑。”
孙斐耸耸肩：“那我就简单多了。我一般想溜，用的理由都是‘我家水管炸了’。”
陈见川来孟总这边，本就是冲着见孙斐。此刻惊喜地发现，她非但没有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反而主动在楼下等着，顿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先送你回家？”两人相继坐上出租车，陈见川主动问。
孙斐也不客气：“谢谢陈总！”
“是陈见川。”他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