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秦子恒站在冯成的身旁,皱起眉,拳头握紧了藏在长长的袖子里,“你们这不是通知吗?我有否定的余地吗?”
秦母抠指甲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抠,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不是怕你分心嘛……”
“怕我分心?”秦子恒抬头看着两个坐没坐相的人,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你们都让我退学了还怕我分心?”
秦母心虚地瞥向别的地方,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什么,秦子恒知道,肯定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秦父感觉到自己的权威被侵犯,换了一条腿搭着,空杯子往桌上一撂,来了脾气:“我是你老子,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还能弄我不成?”
秦子恒双目赤红,瞪着这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却没有任何法子。
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不管是力气还是气质,他都输了。
他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片腐烂发臭的鱼塘。
好可笑的人生,好可笑的他。
如果这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母见秦父找回了场子,急忙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刀:“真是个赔钱货,没有钱你读这么多破书有什么用?谁家姑娘会看上你,我和你爸给你把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你可就知足吧,别不识好歹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子恒他妈,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呢!”冯成听不下去,站了起来想要制止住两人的言语霸凌。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心疼地你一言我一语,心疼这个学生。
可秦母不受周围人的影响:“我是他妈我爱咋说咋说,关你们啥事啊,我们养了他这么久出去赚点钱回报一下咋滴啦?”
秦子恒拉了拉冯成的衣袖,对人微笑着摇摇头:“没事,老班。”
“子恒啊,你怎么不早点和老师说你家里这个情况呢?你这……”冯成看着秦子恒的模样,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数落他也于心不忍。
“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秦子恒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一句早就写在剧本里的台词,“但是你今天让我退了学,明天我就站到楼顶上去,你养了我十八年,我让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话落,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所有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脸色发白的学生。
“子恒,你别……”冯成最先反应过来,拉着秦子恒生怕他真的做什么傻事。
秦子恒拍了拍冯成的手,让对方放心,接着看向了秦父。
秦父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凳子往后飞出去几米远,他伸手指着秦子恒的鼻尖,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黑渍:“胆子肥了,你他妈威胁你老子!!”
秦子恒看着这个将他从小打到大的男人,目光没有闪躲,第一次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蹭过鼻尖戳在了他冷冰冰的脸上。
他的眼眶湿润,眼尾搓得发红,目光却从未如此坚决,一字一顿地通知男人:“我不退学,我要读书。”
“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秦父的手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快要喘不上气。
“我说,有种你拖着我的尸体回去。”
“老子养你十八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那你就当白养了。”秦子恒当然知道他这个样子他爸肯定是宁愿打死他都不会让他继续读的,只能退一步,“让我继续读书,或许我还会出去打工,偶尔给你们打点钱回去。”
“哼,威胁老子你还太嫩了!”秦父直接拽起秦子恒的手就往外拖。
秦子恒压根就没想到,他都退了一步了,对方还这么咄咄逼人。
秦父的力气太大了,他压根没法反抗,就连身后想要帮忙阻止的老师们也让秦母撒泼打滚地挡住了。
“今天这学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还跳楼,老子看你有没有那个胆!真当老子是被唬大的啊!”
“你放开我!!”秦子恒用力地想将秦父的手甩开,手腕被抓得生疼,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感觉皮快要被扒下来。
“跳楼,你跳啊!有胆子你就给老子跳,不跳就跟老子回家!”
秦父连拖带拽地把秦子恒拖出长廊,嘴里不停地辱骂着这个在他手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
路过长廊的围栏时,秦子恒眼睛一闭豁出去了,一脚踹向秦父的裆部。
哀嚎声和下课铃声同时响起,有人快快乐乐地走出了走廊来呼吸新鲜空气,有人跑向了那片镂空的瓷砖围栏,一脚踩着瓷砖双手一撑垮了过去,半个身子出了空中。
“你看我敢不敢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子恒——!”
冯成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头脑简单、惹人喜欢的孩子会将生命跨出这道围栏。
办公室里的老师全都涌到了门口,被一群人扒拉开倒在地上撒泼的秦母还没反应的过来, 嘴里的话被门外秦子恒的一句嘶吼打断。
冯成站在办公室门边上,压根不敢靠近,生怕他的靠近会让秦子恒脱了手。
秦父捂着裆部蹲在地上,很显然还没缓过来, 额头因为疼痛已经密密麻麻布满冷汗,打湿了两边的鬓发。
他抬起头, 看见自己儿子半个身子挂在了半空中,风将他的围巾吹得往上飘起, 像一根绑在空中的绳子, 往上吊住了他的脖颈, 好似横竖都不愿意让他活下来。
秦父的嘴张着半天, 嘴唇快要咬破皮才勉强挤出来一句已经变了调的话:“你!你他妈给老子下来!”
“我不退学!”秦子恒的声音在狂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的, 每一个字都发着颤,却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敢给我退学就拉我的尸体回去吧!”
走廊里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尖叫, 有人往回跑喊人出来看热闹,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母从地上起来, 走过来就看到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骑在围栏上,一下子接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被几个老师抬进了办公室。
秦父捂着裆部, 强迫自己直起腰来,脸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干。
他盯着自己儿子悬在围栏外面的半边身子,灰白色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后嘶哑着嗓子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下来!不退!不退了!”
不管怎么样,这终究是自己的亲儿子,自己一手养大的,说不定就和他一个尿性,逼得太急了,真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想骗我。”秦子恒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这高处太冷了,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已经了然,“你想骗我下来,然后把我带回家。”
秦父被看穿了心里,咽了一口口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低着头到处看,不敢直视那个栏杆上架着的人。
秦子恒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并不意外,从小到大,秦父多少次都是这样子去哄骗他让他听话。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自嘲,抓住栏杆的手有些松了,风从教学楼外侧灌上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有点累了,好冷,他想去暖和的地方。
“秦子恒你在干什么?!!”
一声嘶吼从楼梯口那侧传过来,打破了他的幻想,祝小青慌张无措的模样闯入他的眼里。
秦子恒愣愣地看过去,祝小青和林初夏站在人群中,正恐惧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明明这人上午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祝小青从人群中挤出来,因为害怕,双腿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平地摔,还是林初夏扶着她才站稳。
本来想着下课了,来办公室看看秦子恒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下楼看到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还以为又有什么八卦,结果就听到路过的人说有人要跳楼。
她的心猛地一抽,拉着林初夏一路跑过来,直到看到那个别人口中要跳楼的的人是秦子恒,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眼泪很快溢满了眼眶,眼前模糊成了一片,那一刻,她要窒息了。
眼前的场景和记忆的某个碎片重合,光变得刺眼,让她睁不开眼睛。
——“小青,如果可以,我想要成为自由的风筝。”
风筝真的成为了风筝,只是断了线,从楼顶一跃而下,完成了她的毕生梦想。
祝小青站在秦子恒三米外,手攥着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压抑着从口中咬出来一句话:“秦子恒,你……你下来啊,那里很危险的,你怎么……怎么能到那里去。”
秦子恒张开嘴巴却说不出来话,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她。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散开,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抬手去拨,隔着几缕碎发看着她。
祝小青站在人群前面,她的身后是不停流动的人和嘈杂的议论声,但她站在那里,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