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时,林初夏并没有选择在副驾驶指路,而是和陆清辞一起坐在后座上。
坐上车时,两个人一人坐在一边,林初夏竟觉得空气有点凝滞。
她坐得很板正,偷偷看一眼正在看窗外的陆清辞。
“陆清辞,你去我家里,先吃点饺子,垫一下肚子,我们晚上出去吃。”
“嗯,好。”
陆清辞看着窗外,六年过去了,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这里。
从前常常会和林初夏玩闹的大榕树被砍掉了,搭起来一个小公园,有很多老人家带着小孩子围成一圈在打牌。
那块常年积水的泥巴地消失不见,变成了红色的石砖,有几个小朋友手里拿着雪糕一步一个红砖正在蹦跳。
他和林初夏的童年被翻新,成为了别人的小时候。
看着已经物是人非的地方,陆清辞的眸子低了低,心里空空的,他貌似想要从中找到些什么。
林初夏见陆清辞没有想要聊天的意味,自己将嘴闭上了。
她一直在这里长大,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些随着时间推移而去慢慢改变的事物。
她双手扶着副座,盯着前方的路,给司机指了往哪里走。
又安静下来。
“小姑娘,看你的样子还很年轻啊?男方这是过来订婚么?”
林初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哑然。
“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对你蛮好,我闺女也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常常会买很多东西,回家来看我们两口子……”
“啊……我,我不是……”林初夏抓住副座的手指微微陷进皮革,“我们,是……朋友。”
陆清辞反驳的话在林初夏的“朋友”说辞中咽下了肚,低头紧紧盯着自己新买已经沾了点灰的鞋子。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两个人,愣了愣,一下子反应过来,笑笑:“哦,哦哈哈,知道了知道了,我闺女也有像小伙子这么重情义的朋友。”
林初夏的脸别了过去,眼睛到处瞟都找不到一处落脚点。
她没注意到,司机抬眼再看后视镜里已经红透了脸的她,觉着真的很像当年害羞不愿承认喜欢那个男生的小女儿,摇头无奈笑了笑。
现在的小年轻啊,真的不像我们那个年代了……
一路无言。
林初夏到家的时候,家门大开着,她差点以为遭贼了。
接过陆清辞递过来的自行车,随意撇在院子里,跑进去找人。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番茄酱。
“妈,我回来啦!你们人呢?”
林初夏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去开灯。
灯打开的一瞬间,礼炮的声音从耳边炸响。
“欢迎回家!陆清辞!!”
绚丽多彩的飘带随着两个人的声音,呼啦地从她两边头顶飞下来,缠住她的脑袋。
林初夏:“……”
“哎?小辞呢?”张秀琴眨巴着眼睛,探出脑袋去看外院,“你不是去接小辞了吗?他人呢?”
“妈妈,不是让你别买这些东西玩的嘛……”林初夏耷拉着脸,将头顶的彩带拉下来扔到地上,拍拍身上的彩片,看向将礼炮筒收在身后装吹口哨的林进达,“爸爸,是不是你买给妈妈的?”
“哎呀好了好了,夏夏,小辞和我们这么久没有见了,给他一个惊喜嘛~”张秀琴将礼炮筒碰到地上,双手扶着林初夏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小辞在哪里呀?”
林进达将人扔的礼炮筒捡起来放到一边,跟着走出来。
“谁给谁惊喜还不一定呢……”林初夏小声说。
三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和正在卸货的陆清辞对视上。
全都愣在原地了。
林初夏: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也被吓到了呢。
陆清辞:夏夏身上的……是阿姨的杰作?夏夏的幼稚是随了阿姨了,好可爱……
张秀琴:?夏夏没有说小辞要搬来咱家住啊?!还没收拾次卧呢?怎么办!现在收拾应该来得及吧……
林进达:这不是……这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小子!!我女儿要被猪拱了?!虽然小辞确实优秀,不至于是猪……我女儿还是要被拱了!
直到司机将最后一样东西放下,看着四个像木头一样的人,满脸问号:“你们这是……”
张秀琴捂嘴轻咳掩饰尴尬,走过去拍拍司机大叔的肩膀,从兜里掏出来五十块钱递过去:“谢谢司机大哥啊,辛苦你了,这是你的小费。”
司机没有收,应了声开车走了。
林初夏叉着腰站在原地,歪脑袋疑惑张秀琴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一地的货。
张秀琴将司机打发走,笑眼盈盈地走到陆清辞的身边围着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笑得越来越开心了:“小辞长得这么高了,还这么帅!”
陆清辞刚开始有点僵硬,但是很快习惯了张秀琴的相处方式,还是一点都没变,像小时候一样。
“阿姨,叔叔,很久不见。”陆清辞的双手有点紧张地垂着,不停地拨着裤子的走线处,“我,我当时,不想不告而别的,我……”
“哎哟,小辞啊,这都过去多久啦?”张秀琴站在陆清辞身旁,拍了两下人宽厚的背,“今天是大团圆的日子,就不要揪着过去不放了。”
“我……”陆清辞捏了捏指腹。
林初夏跑过来陆清辞的另一边,学着张秀琴拍拍陆清辞的背脊:“我妈妈都说了,今天是大团圆的日子,垂头丧气的干什么,揍你哦!”
张秀琴笑着:“揍你哦!”
陆清辞松开攥紧的手,手心的湿润被微风吹过,他的嘴角扬了扬:“嗯。”
张秀琴看向还石化在原地的林进达,无语地大步走过去给了那个呆瓜一巴掌:“发什么呆呢,再不把人带进去,饺子都成石头了。”
林进达瘪着嘴,愤恨恨地用鼻孔出气,一步一甩手地走向陆清辞:“小子,进去,吃饺子了。”
张秀琴又一巴掌:“有没有一个长辈的样子?”
林进达:T_T老婆,俺闺女要没啦!
在张秀琴一个眼神下,林进达僵着笑容将“小子”迎进屋里。
屋里开了空调,饺子在几人在外叙旧的时候已经凉了。
林初夏很兴奋地将陆清辞拉到餐厅里:“快吃!我偷偷在里面放了一个硬币,要是你在五个以内吃到了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陆清辞坐下来,看着一盘满满的饺子,再看一眼林初夏:“硬币?如果我没吃到的话,是不是就没有奖励了……”
林初夏将放了番茄酱的碟子摆到陆清辞面前:“别总是那么悲观嘛,还没吃呢,就已经想好自己没有吃到的时候了,万一吃到了呢?”
张秀琴和林进达坐在对面,一个人笑脸一个人哭脸。
张秀琴将脑袋靠在林进达的肩膀上,幸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同样难以藏住的幸福。
她知道,林初夏偷偷地将每一个饺子都塞了硬币。
在知道剩下的饺子是给陆清辞的时候,林初夏就进厨房里将崭新的硬币从饺子的底下塞进去,张秀琴看到了,林初夏将每一个饺子都塞了。
只是,就算这样,结果未必就像林初夏想得那样。
陆清辞是张秀琴一手带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被李翠兰打压着长大。
即使表现的不那么明显,她也知道这孩子是打心里的自卑。
每次林初夏在玩闹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变成一个局外人,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
给林初夏过生日的时候,张秀琴也会给从来不过生日的陆清辞买一个小蛋糕。
每次蛋糕递上去,她能看到的不是陆清辞的惊喜和快乐。
而是恐惧,逃避。
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陆清辞从来都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哎……”张秀琴吐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女儿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想要给陆清辞一个惊喜,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怎么唉声叹气的?老婆,你是不是也觉得咱闺女要被拱了?”
张秀琴抬起头来晼了一眼林进达:“小辞是我们带大的,怎么能这么说,老糊涂了吧你!”
林进达一脸委屈,不服只能憋回肚子里。
林初夏搬过来一张凳子坐在陆清辞的面前,托腮盯着人,眼里满满都是对自己精心准备礼物的喜悦。
星星装在她的眼里,快要溢出来了。
陆清辞在皱着眉挑选饺子,生怕选不到辜负了林初夏的一片心意,握紧了手,手心有点闷热了,还是选不出来。
林初夏看着陆清辞这个纠结的样子,着急得不行,催促道:“哎呀,陆清辞你还犹豫什么!”
她抓着陆清辞的手,帮人随便拿了一个看起来还有点热乎的饺子,蘸酱,怼到陆清辞的嘴巴前:“来,吃!”
这一连串的操作让陆清辞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