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天空静静地看了好几秒后，少年人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时，他听到几声脆脆的女童声。
“望禾，再坚持一下。”
“姐姐，还没到吗？我好累。”
“马上就要到了，快点，来，我牵着你。”
陈与椟没有动，于他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了。
六岁的虞望禾在姐姐的带领下，一路从家逃离至此。
按照姐姐说的，只要离开这个镇，去往他乡，虞树孙梅他们就找不到她们了，她们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虞望禾全身心相信姐姐，她咬咬牙，拔起沉重的小腿继续向前。
走着走着，她注意到前方草丛里的黑影，惊讶：“姐，前面有个人。”
虞有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是，不过她扯了扯妹妹的手，叮嘱：“待会儿从那人身旁经过，什么都不要管，不要说话，知道吗？”
小虞望禾迟疑着点头。
比起她，姐姐虞有芝显然不轻松，绷着神经，拽住妹妹快步经过地上的黑影。
然而走出好几步，手中突然一空，妹妹突然挣脱开她的力道，朝着后方狂奔：“姐姐，等等我。”
“望禾！”
虞望禾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她很快折返回那个大哥哥身前，将从和虞龙打架时摸到的一个五角硬币放在他跟前地上。
放下她就站起身，准备跑向姐姐，然而脚步一顿，犹豫两秒后，尽管非常舍不得，最后还是将怀里藏着的一个薯饼也给了对方。
姐姐已经跑了过来，虞望禾主动抓住她的手，一边跟她离开，一边解释：“他看上去快要死了，我实在不忍心，给他那点东西，说不定能活。”
姐姐面色还是没有缓和，小虞望禾蹭了蹭她手臂，“我知道错了啦，就当为我们攒功德了。”
稚嫩的孩童声远去，地上趴着的人突然支棱着坐起来。
陈与椟短暂扫了眼地上放着的东西，然后扭过头看去。
恰逢那个孩子回过身，两人对视上，对方远远地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点完头就正过身体，和她的姐姐一步深一步浅地消失在高高的芦苇地里。
少年人手指被冻得通红，上面都是可怖的伤口，他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硬币藏进手心，薯饼吃掉。
他要活。
深夜到来了，刘叔踉跄着步伐往后退，面上全是惊恐：“我好歹给你吃的，供你穿，才让你没有死掉，长这么大，然后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恩人的吗？”
面前的少年没有说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他。
没错，就是那样的眼神，叫刘叔害怕战栗的眼神，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要尖叫，但声音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提着砸向水里，没等挣扎出来，又一把被揪住衣领惯进河里。
他整个头都在里面，呛了好几口水，就在意识即将昏迷的刹那，却被猛的松开。
少年人卷走了他所存的所有金钱还有食物，离开之前，丢下一句：“日后别让我碰见你，不然，就是你的死期。”
陈与椟离开桥洞，头也不回，一直走，走到没人的荒野，他停下脚步，看向隔着一条河的对面荒草地，注视良久，他道：“谢谢你，小孩。”
就算是为了要偿还你的恩情，我也会活。
少年人没有什么，有的只有满腔韧劲，只要给他一个方向，一根稻草，他就能向前。
没谁知道他这一路上如何走过，但每个雪夜都见证过。
二十岁那年，陈与椟已经是一位脱离黑户，有着正经修车工工作的青年。
这天他工作完，从修车店返回出租房，在回去的街上路上，迎面远远撞见了那个孩子。
六年过去，她五官变化不大，身材高挑不少，一眼还是能认出来。
青年人莫名紧张，又是整理衣摆，又是整理发型的，在想待会儿怎么打招呼合适自然。
然而小朋友经过他身前时，目不转睛，没有任何表情。
青年人举到半空的人有些尴尬地收回，他转过身，望着对方的背影，知晓她没有认出他来。
再过了几年，陈与椟二十六岁了，他创业成功，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有钱人，成功人士，但生活于他一如既往地枯燥，没什么有意思的。
还不如在山下搭一个木屋，栽栽花，种种菜来得有趣，于是他也真的那么做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天亮的月亮甚至残缺不明，天气也冷飕飕的，屋外实在没什么令人眷恋向往的。
只是养的独眼猫在外面河边一个劲地叫个不停，陈与椟也是闲着，百无聊赖地起身，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起身前往。
河边岸上躺着个人，他蹲在那个女孩子旁边，伸手撩开糊住对方脸蛋的头发。
不远处的木屋灯光照过来，将对方脸照得清楚。
怎么说。
男人蹲在河边捂住脸，慢慢笑起来。
同样的雪夜，身边的人也是一样，但他们的处境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不知情的小朋友窝在他怀里追问：“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后来啊，男主角找到他的女主角，两人认出来，一阵抱头痛哭后，双宿双飞了。”陈与椟说，“你不觉得，有点像我们吗？”
虞望禾笑：“哪里像了。”
陈与椟跳过这个话题，他滑下来，抱住人，拍了拍她后背：“好了，小朋友该睡觉了，说好的。”
“好吧。”虞望禾遵守约定闭上眼。
过了半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睡着了，陈与椟睁开眼，借着窗外的雪景光亮，他动作温柔地将小朋友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完全是一张五官等比例放大的脸，他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会认错，也不可能会错。
久久盯着人看了好半晌后，他轻轻吐露：“好梦。”
以后都要睡个好觉。
雪停了，夜色正浓。
作者有话说：
全文就到这里完结了，感谢大家的阅读，希望你们也都能睡个好觉，有缘我们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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