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朗布大步而来, 示意她离开帐子, “不是让你在主帐待着。”
帐外无人,只有他们二人。
李乐识从袖中拿出那张布条, “主帐温池后有人。”
朗布接过布条,面色微沉。
果真如他所料, 探子用来监视中原公主的。
他攥着布条,大步流星往主帐方向走, 径直走向温池。但迷雾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只能暂且退回主帐内。
李乐识跟在他旁边, 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听到浴室里的动静, 进去看了看,一支箭突然从雾中射来,避开我订在了石桩上。”
比起素未谋面的探子,现在的她, 更愿意相信断影骑。
朗布正要收起布条,李乐识一把摁住了他,她问:“乌厌楼还没回来吗?”
朗布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李乐识看着他的反应,猜到了大概,迷雾危险,更别提暗藏其中的情草,她道:“你们不信任我,我对你们可有可无,不如拿我做诱饵。”
“以乌厌楼的本事,之前发现的探子应该被他解决了。现在他迟迟未归,怕是在迷雾中迷失了方向,他肯定能找回来。”
“但这个探子就在眼前,你要放走他?既然他想引我进去,不如就用我做诱饵。”
“并且。”她抬手闻了闻衣袖,“我的味道在迷雾里怕是藏不住,乌厌楼如果闻见我的味道,说不定能找到回来的方向。”
朗布犹豫再三,最终重回浴室瞥了眼远处的雾墙,又观察石柱上插着的箭,顺着箭尾方向,确认箭射来的方位。
他攥紧刀柄,踏入石林。
“一定不能跟丢。”
李乐识挽好袖口,拎着费事的衣摆,跟着他往前行。
越过石林,进雾前。
李乐识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探着前路,“我走前面。”
迷雾浓密,能见度不足一臂长。
木棍探着路,敲敲打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入雾林的那刻,那片迷雾仿佛一潭冰冷的水,将她身上属于乌厌楼的气息彻底冲散。
跟在她身后的朗布,揉了揉太阳穴,染着情草魅香的迷雾,比他想象的要强,要糟糕,尤其是在易感期间,她的气息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友好。
没走太久,她敲棍子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变了,回声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令他无法准确判断,声音位置。
他强撑着往前走,额角冷汗冒了出来,“公主!”
李乐识疑惑转头,“怎么了?”
她循声用木棍往前够了够,拍到了他的腿,“在这里。”
朗布感受着木棍的方位,拖着步伐前行。突然余光一闪,像是晃过一道黑影,他立刻抽刀朝黑影掷去。
“嗙——!”
闷响一声,刀卡在进了树干。
什么都没打中。
李乐识闻声回头,刀锋卷散雾气,那里不过是一颗形状扭曲、树枝诡异的枯树罢了。
迷雾对她的影响没朗布那么严重,但眼前的重影无法避免。
朗布按住额角,撑着一旁的树低头喘息,“刀没了……”
太冲动了,一时失了判断,竟然在这种地方,将唯一的武器丢了出去。
李乐识用木棍又敲了敲他的腿,“你别急,我还记得刚才的位置,你跟着我,我们去捡回来,没事。”
朗布握住木棍,心脏悬了起来。
情况比他所想糟糕太多,他居然变成了累赘。
李乐识带着他朝刚才的方向走,她抬手挥了挥眼前的迷雾,刚准备寻找那把刀的位置,定睛一看,一颗倒挂的脑袋,正在她眼前晃动。
“啊!”
她整个人跌坐在地。
“怎么了?”朗布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脑袋与尸体脑袋,‘咚’一下撞到了一起。
他倒退两步,强忍眩晕,抬头查看。
尸体脖子卡着金片,胸口被弯刀贯穿的伤口,鲜血顺着脖子流下,双腿被藤蔓倒吊在树上。这个样子,像是在做标记。
尸体离石林方向不远,垂下的衣摆有撕扯的痕迹,缺失一角,应该就是李乐识见到的那个探子!
李乐识目光停在尸体脖子的金片上,“乌厌楼?他来过这里!”
探子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杀,说明乌厌楼就在附近,他一定还没走远。
朗布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他将刀重新插。回腰间,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继续寻找少主的踪迹。
李乐识知道他们易感期难以自控,她再次用木棍敲了敲他,“你先回去吧,我们没有弯弯绕绕走太久,我留下的气息应该还没被迷雾完全搅乱,你赶紧回营恢复状态,我继续找他。”
“公主……”朗布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倒吊的尸体像钟摆,明明没动,却在他眼前晃得人头晕。
“探子已经被解决了,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李乐识叮嘱道:“你尽快回去整军,我也得快些去找他,以防他又迷了方向,越走越远。”
朗布也知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有尸体作为标记,血腥味暂时不会散去。只要能找到少主,公主再指引方向,他们定能出来。
他们此次行军隐秘仓促,并没有携带信号弹。没想到最后,他们要杀的公主,会救他们的命。
他低声叮嘱道:“如果血味淡了,就不要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后,你若没出来,我会重新再来寻你。”
“知道了。”李乐识敲着木棍,绕过尸体继续往前。
朗布的脚步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幽暗的雾林,没有其余动物靠近,寂静的只剩李乐识有一下没一下,敲打木棍探路的声音。
“哒哒……哒哒……”
不知走了多久。
一缕奇异的香气突然钻入鼻腔。
香味浓烈刺鼻,像无数细丝缠绕她的意识,吸入一口后,便怎么都挥散不去。
木棍对着前方挥了挥,腾出一小块没雾的地方,她低头一瞧,整个人僵在原地。
脚边是一片殷红的草。
一圈又一圈,铺满雪地,包围她。
草茎细长却充满韧劲,钻雪而出,在雾的搅动中微微摇曳。草头分裂成数股,像盛开的花叶,花叶边缘生着锋利的倒刺,一旦被划伤,便会致幻。
成片的草,绽放于冬末初春,藏在积雪下,极难察觉。
这是他们口中,易感期最惧怕的情草?!
李乐识被那股香气熏得头疼,杵着棍子迷茫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该往回,退回尸体的方向。
然而!
她的鼻腔,已经彻底被情草的魅香填满,再闻不到半点血腥气。
甚至因为脚步不稳,身子摇晃,而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哪里走来的。
她只能庆幸,刚刚劝朗布折返,不然恐怕两个人都会折在这里。
就在这时。
左侧传来脚步声。
李乐识侧首瞬间,一道身影冲破迷雾,猛扑向她!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双双滚下半坡,斩断沿途一大片情草,猩红的草叶飞溅而起,又纷纷落下,覆盖两人。
李乐识闷哼一声,皱起眉头,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一阵刺痛,脖颈和脸颊被情草划开细小的伤口,星星点点的血珠冒了出来。
漫天的红草在模糊的雾间缓缓飘落,她被压制在地,滚烫的大掌掐住脖子。她睁着双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殷红草叶落在乌厌楼黑发间,再顺着拂动的发丝滑下,飘落在她的唇上。
她胸腔剧烈起伏,看着他那双浑浊的金眸,看着他脖颈划开的伤口,血滴与汗液交融。
他没有举刀对她,弯刀对着身后反握在他手中,攥得死紧。
金色的兽瞳不断缩紧,他似乎在打量面前的人,到底是幻境还是真人。
是幻境……是幻境……
混乱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她不会出现在这里,她被他关在了帐子里,这是情草制造的幻觉,她是幻觉。
是假的。
是幻境,伪装成她样子。
是幻境,让他失控。
是幻境,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失去判断。
警觉的神经试图再次绷紧,掐住她脖颈的五指跟着收紧。
他无法判断。周围的情草变成她的气息,包裹着他。
情草不断刺激他的神经、他的感官、他的身体。
不是她?是她,视线会骗人,气息不会,那是独属于她的香气。
他对她起了反应。
压在身下的人,抓住他的手腕,她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眶通红,眼泪被逼出,声音被扼制在喉咙。
“吻我……”
他的声音低沉颤抖,像是渴求、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诡异到分不清,立起的耳朵颤了颤。
李乐识瞪大了双眼,红唇上抖动的情草像她渗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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