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蕊正在调试会议室里的大屏幕,从屏幕的反射光里看见纪时宇似乎笑了一下。她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连续高压工作太累出现了幻觉。
会议结束以后宋蕊和行政部的同事正在做收尾工作,纪时宇突然进来关照他们:“跟这个项目大家都辛苦了,今天都早点下班,明天起还有新的工作。”
“阿蕊,这还是纪冰山吗?他吃错药了?你什么时候见他让我们准时下班过?”行政部的实习生妹妹小声惊呼。
宋蕊也没想到,在复盘了他们最近比稿失败的案例以后还有准时下班的好事,她都已经打定主意晚上点哪家的外卖了。
她在茶水间碰上刘怡晴,对方的杯子都快满了,但刘怡晴眼神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似乎毫无觉察。
“晴晴,你的水快洒了。”她拍拍刘怡晴的手臂,水还差一点就要蔓延到桌子上。
“哦,谢谢。”刘怡晴走出茶水间时依旧双眼失焦,恍惚间听宋蕊说了什么,“你说纪副总说什么了?”
“让我通知大家都准时下班,等一下一起走吗?”宋蕊和刘怡晴同期进公司,年龄相仿,是彼此颇聊得来的朋友,她也不想看好友一直这样失魂落魄下去。
“不了,我想把上次调研的材料整理一下再回去。”
“不是吧姐妹,好不容易能准时下班一回,我们去新开的集市逛逛散散心嘛。”她仔细观察刘怡晴的脸,“你不说话就是同意咯?”
下午六点,办公大楼里的职员陆陆续续下班,大老远就看见了陈君凝和她亮眼的红色跑车。她对早上见过的燃点创意员工们点头致意,故意不去理会他们背过身去交头接耳的话语声。
纪时宇终于出现在她视野里,陈君凝瞥见他背后的来人正是刘怡晴和宋蕊,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向纪时宇挥挥手:“时宇,这里!”用手拈起一颗草莓挞往他嘴里送去,“特意从上次周岁宴那家酒店给你带的,为了这个我求了西点师傅好一会儿呢。”
纪时宇下意识偏头想躲,陈君凝却扶着他的肩膀对他小声靠在他耳边:“别躲,别回头,刘怡晴和你助理就在你后面,吃完以后看着我就行。”
纪时宇微微皱眉照做了。
不出陈君凝所料,当他们经过自己和纪时宇身边时,刘怡晴阴着脸快步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
“刘怡晴是不是来问过你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
纪时宇口腔里还充斥着草莓挞的微甜:“你怎么知道?”
“法务部的陈尔说她来问过周五和南盛地产的法务合规会议安排。不过不出意外,她之后应该不会再给你发消息了。”陈君凝分了一张纸巾给他,“当然,我不介意你一周内验收一下我的工作成果,再决定是不是对我发出答谢邀请。”
陈君凝抬手看表:“不早了,我等一下还有事,纪副总可以自己回去吧?”
纪时宇对会议上的另一个场景显然很在意:“你在会议上给刘怡晴的字条里写了什么?”
陈君凝以为像纪时宇这样工作时一丝不苟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我给了她张铮寒的联系方式。”
纪时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君凝预计得一点没错,这样一周密集的组合拳下来,刘怡晴变回了那个燃点创意的执行策划总监,而不是一腔孤勇只为追爱的烂俗小说女主角。
而燃点创意的大家似乎也越来越习惯陈律时不时出现在视野中,关于纪冰山私生活的话题在工位和茶水间慢慢散去,换上了新的主题。
“哎呀我说陈大小姐,我们锐思最近也很忙的好吗?”陆芳瑜一周内接了三个陈君凝的电话,却没有一个是和她约饭,全是软磨硬泡要学做甜点。
这天好不容易唐泓从国外出差回来,还没带唐淇那个讨嫌的小跟班,她想好好过二人世界,陈君凝的电话却又追过来,让她头疼不已。
“少拿公司当借口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唐泓的社媒上说了他今天回来。那你把烘焙教室的信息给我,我自己去问。”陈君凝显然也做过功课,没有再为难好友,“唐淇巡回演出没回来以前,你们两个可以清静清静。”
陆芳瑜罕见地叹了口气:“唉,我等一下把老师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兔子糖烘焙教室”在一幢商用两用楼的一层,陈君凝刚走进去就闻见一阵黄油香气。见有人来,前台放下手机招呼她:“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约了下午三点。”
“陈小姐是吗?好的,江老师还在做上一节课的收尾工作,您稍等,她马上来。”
“好。”
陈君凝随意地四处走走看看,整个烘焙教室明亮通透,原木色调的装修和暖色调灯光看上去温馨可爱。墙上有老师和一些学员的合影,老师皮肤白皙,脸庞清瘦,在每张照片里都露出淡淡的笑容。眉眼看着有些熟悉,陈君凝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陈小姐对吗?”一个带着厨师帽穿着白制服的女人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语气有些迟疑,“你是陈君凝?”
“对,我是。江老师您好,我是陆芳瑜介绍过来的。”陈君凝以为对方只是在确定她是否是学员本人。
江老师的语调刻意维持着平静,尾音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先和我来一下办公室。”
她们穿过走廊走到教室的最里侧的一个房间,江老师关上了门,邀请陈君凝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穿着德英中学校服扎着马尾辫的陈君凝本人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十七岁的陈君凝眉眼清澈,身前还斜披着一个红色绶带。她身边的女孩则有些拘谨和羞怯,对着镜头露出和烘焙教室里其他照片上相似弧度的笑容。
这是德英中学高二的开放日,陈君凝记得自己对着无数个进校的同学,家长说过“欢迎来我校参观”,和许多人合过影,江老师手中的也是其中一张。
“你一定不记得当时对我说过什么了。但是你说过的话,在我后来每次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都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陈君凝确实不记得了,当时人太多,快门按下去的速度也快,来来去去的人群在她记忆深处,根本无瑕去打捞。
况且她在德英中学后期过得很不愉快,她也并不是很想记得所有事。
“我当时说什么了?”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注视着江老师。
“当时我们班级的人在旁边取笑我,说社会关爱席位的人还和你拍照,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你听见了,悄悄和我说,别人的评价只是一种观点,自己的信念才是一种真实。”
陈君凝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被别人记那么久,拍下的照片会被另一个人精心保存多年。
她依稀记起当时自己身边刚刚出现一些闲言碎语,这句话,应该也是说给当时的自己听的。
谁曾想多年以后,在这个游戏人间许久,刚刚想要安定下来,好好开启一段关系的时候,她意料之外地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当年的陈君凝给自己的留言。
“既然这样,那江老师,我方不方便知道一下你的全名?”
“江婷。”
江婷?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细细看向说话的人。难怪觉得眉眼间的那股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原来她就是江奕的姐姐。
“江奕是你弟弟?”她不禁开口问。
“是,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他在大学的法律宣讲会结束以后还为了你给我递过诉状草稿,陈君凝暗自想。
“他在我回大学做法律宣讲的时候问过我一些问题,我对他印象挺深的。”陈君凝听出了江婷语气里的生疏,不敢贸然把所有事都告诉她,“既然都是熟人,我还是陆芳瑜介绍过来的,江老师,我来这里上课可以打折吗?”
“那恐怕不行。”江婷闻言居然笑了笑,“但是我会尽全力教你,哪怕你是个厨房杀手。”
“你学会以后应该是要做给男朋友吃的吧?他真幸福。”江婷这句话说得特别由衷。
“嗯,现在还不是,但我相信他以后会是。”陈君凝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有什么准备工作需要我配合吗?”
“我给你一根发圈,你把头发先扎起来。”江婷用手做了一个扎头发的手势,“草莓我已经准备好了,在教室里,你跟我来。”
就像江婷说的那样,整节课里即便陈君凝手势再僵硬,刮刀把面团甩得到处都有些脏兮兮,江婷也只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示范,指导她的手势和动作,没有丝毫不耐烦。
一节课结束,她脱下罩衣和江婷道别之际,江婷突然问她:“你有江奕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陈君凝去下发圈甩了甩长发:“现在的?我和他的聊天记录都在五年前了,不太清楚。”
江婷还想问些什么最后却作罢,换上了烘焙老师得体的笑容:“下次约课你可以和我们前台周忱联系,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