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看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等宋许青再醒来,是被外头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海棠站在门口,低声阻拦来人:“我家小姐正睡着呢,你待会儿再来。”
外头的人却不顾她阻拦,直接地推开她进门,灿金的日光随门倾泻满地。
宋许青眯了会儿眼适应,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翠巧。
海棠追入内要赶翠巧走,侧身见她已在床上坐着,便开口道:“小姐,您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了,睡多了反倒头疼,”宋许青刚醒,声音都带着沙哑,她对着翠巧说:“你若是来送经卷的,只管给海棠便是,我会替你送到地藏殿。”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我无暇抄经,得你替我。”翠巧开门见山道。
此话一出,宋许青残存的睡意便消了大半,皱眉问道:“为何?”
翠巧本是不欲说,但又生怕她不答应她的要求,犹豫片刻后道:“我主子弄丢了一样贵重东西,如今正派人手加紧搜寻,我抽不开身。”
宋许青凝眸仔细看了她一阵,缓缓笑道:“无碍,小事而已,我会替你抄写经文,每日送至地藏殿的。”
“你肯答应便好。”翠巧说完这句,便像来时那样匆忙地推开门走出去。
待她走远,宋许青立时将脸上笑意收起,掀开锦被便下床,神色凝重道:“快,我们得快些去找裴林琛!”
海棠虽是不明她为何骤然间神色大变,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
宋许青赶至茶舍时,裴林琛端坐在里头。
他脸色不复夜时苍白,浮着淡淡绯红霞色,跟上等的美玉般莹润有光,眉目清朗如洗,双眸明澈,整个人不说憔悴,反是气血充盈、容光焕发。
如此模样,宋许青实在无法将他跟昨夜鲜血淋漓的那位联系在一起。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她大步入内,却没在桌案上寻到那木匣,不由将目光转向裴林琛,语气十分焦急:“那只木匣,被你放到哪里去了?!”
见状,裴林琛却平静开口:“我知道那里头装着的不止雪仙茅。”
宋许青默默注视他半晌,开口已是笃定:“你吃过苍山雪斛了?”
裴林琛笑着起身,缓步走至她跟前,毫不吝啬道:“聪明。”
但他甫一靠近,宋许青却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裴林琛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唇边笑意虽仍在,但一点点淡去:“你在躲我?”
“没、没有。”宋许青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这显然心虚的作态,裴林琛却好似不曾察觉,继而向她迈步,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启唇道:“我有话要问你。”
“什......什么话?”宋许青有些结巴。
裴林琛一手扶着她肩头,轻轻将她转过身子,而后微微俯身,直视她双目,问道:“昨夜我们有做过什么吗?”
宋许青身子猛地僵硬,但她旋即稳住心神,开口道:“昨夜你受药力所苦,神志昏乱,我想我左右帮不上什么忙,因而守了你小会儿,便回我自己房中歇息了。”
“只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宋许青毫不畏视,语气坚定。
“若只是如此,那这又该作何解释?”裴林琛说话间,倏然伸手,用力地将她衣领横拉。
一截纤细莹白的锁骨霎时暴露在外,雪色肌肤上遍布着的斑驳红痕,也无从遮掩。
他垂眸静静地凝望他留下的痕迹,许久才抬眼,笑问:“青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宋许青颈间一凉,才察觉他拉开了她的衣领,慌忙伸手拢好衣衫,后退几步方问道:“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不作答,只是目光锁住她:“你骗我。”
“我、我没有骗你,只是......”宋许青沉默一阵,道:“只是事发突然,我尚未想好要如何同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
宋许青抿了抿唇,斟酌着出声道:“昨夜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日后待宋家光复,我不会以此做要挟,强留在你身边。”
“从未......发生......”裴林琛低声重复她话语,望住她,眼中情绪晦暗难明:“你当真要如此?”
“我当时是为救你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宋许青正色道:“我明白你对我无甚情意,我心中亦然,既如此,我们何不当此事从未有过呢,这样对你我二人都好,不是吗?”
裴林琛一言不发。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宋许青没来由的心慌。
所幸,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如你所愿。”
宋许青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裴林琛将她举动收进眼底,狭长黑眸微微眯起,神色不算温和。
宋许青了却一桩心事,终于记起正事,问道:“我是从翠巧那儿得知木匣里放有苍山雪斛,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裴林琛重又落座,垂眸道:“苍山雪斛存放条件苛刻,此物怕热、怕干,若不是避光潮湿的地方,极易干瘪腐烂。结合你先前所说,你既搜过寮房中每处可供藏匿的地方,那能安置它的,想来也只有此处了。”
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木匣,摆至宋许青跟前,而后在她的注视下,探入指尖,微微用力,将整两层隔板移开,才终于露出最下的匣底。
苍山雪斛安然静卧,表面色泽澄澈似雪,泛着的冷白润泽竟是比玉石还耀目,且自夹板打开那一刻起,便有清幽绵长的药香在室内蔓延,的确是株世间罕见的奇药。
“没想到真品与赝品之间,差距竟这般悬殊。”宋许青不禁感慨。
“书上所言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裴林琛抬手,缓缓将数层夹板复原。
“你的寒症如今怎样了?”
“有它在,我死不了。”他拿出一只玉白的药瓶,轻轻晃动两下,便有荡漾水声传来。
见他采集如此多汁液,宋许青轻轻颔首,接着皱眉道:“只是如何将苍山雪斛物归原主,却是个问题。”
郑文华见弄丢苍山雪斛,惶恐之下一定会加诸人手,她怕是再潜入不得。
“你还不了,叫别人还就是。”裴林琛语气从容。
“叫谁还?”宋许青思量阵,开口道:“你可千万别跟我说那人是翠巧。”
“若我说就是她呢?”
“荒唐,这岂有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翠巧如何肯听我们的话!”
“她会听,”裴林琛笃定道:“就像当初她威胁你,你也可以威胁她。”
宋许青虽是皱眉,但却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深夜暗潜,不就是由翠巧告密,让你知晓轮换班次,这才摸到了空。”
“但那是——”
裴林琛打断她:“皇族处置事宜,从来是宁枉勿纵,你若能准确将守卫换班时辰说出,你认为,宁王可会觉得翠巧清白无辜?”
宋许青坚定地摇头:“他不会。”
“你明白的道理,翠巧自然也懂,是以,与你同入大狱惨遭凌迟,还是替你瞒下此事苟且偷生,你觉得她会如何抉择?”
宋许青沉吟片刻,又生出顾虑:“但事情进展若不尽如人意,翠巧反要将我供出,我该如何?”
裴林琛抚了抚衣袖,声调冷而干脆:“杀。”
“......我明白了。”宋许青默默看他一阵,转身欲走。
裴林琛却在此时叫住她:“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她只顿了一下脚步,随即抬头直视前方,迈步道:“裴林琛,我没有回头路走了。”
“早就......没有了。”
***
翠巧见宋许青轻易,但宋许青要找她却难。
因着郑文华的吩咐,翠巧如今也得成日地待在房中,只偶尔出门。
宋许青耐心等候,终于抓住机会,跟她见上一面。
翠巧显是对她找来这事十分不满,但又怕闹出动静惹祸上身,只得沉着脸紧跟,等到了偏僻地方才不悦道:“你有话快说,我耽搁不得!”
“你家主子是在寻宁王托付给她的苍山雪斛?”
问题一经抛出,翠巧脸色大变:“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许青弯唇浅笑:“你告诉我的。”
“你胡说!”翠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我何时将此事告诉过你?!”
“你不光告诉我,还帮我将它偷出来了,不是吗?”宋许青向身侧的海棠示意。
海棠上前一步,掀开红布,将里头的木匣展示给翠巧看。
翠巧见了,当即指着宋许青,满面震骇:“偷盗之人竟然是你!”
她转瞬冷笑两声,“你真是蠢到家了,竟还自己送上门来!”
翠巧死死地攥住她手腕,欲要把她押往郑文华住处。
宋许青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语气散漫:“若你把我抓到你主子面前,我可就顺势将你我二人合谋之事尽数供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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