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用力过度,牵动了身上伤口,刚还支棱的人旋即低眉敛目,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因为你——”
裴林琛语速轻缓,字字清晰,话跟毒针似的直往崔元照心口最痛处扎。
“恶、心。”
他唇角笑容极淡,语气中带着慵懒与嘲讽的意味:“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你能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语毕,裴林琛不再停留,兀自迈步离去。
宁宥紧随其后。
只有承安留在原地。
崔元照见他止步,心中一动,险些热泪盈眶:“承安,我就知道,这些年唯有你念得我的好。”
承安朝他伸出了双手。
崔元照欣喜地要去拉,孰料那双手却绕过他,落在他腰间松散的腰带上。
承安飞快地将他把腰带束好,有些不自在地道:“崔公子,青天白日的,况且您还是在佛前,就别把亵裤露出来了,有伤风化啊。”
他将腰带系好,拍拍崔元照的肩就站起来,“您慢慢坐着,我得去追少爷了!”
承安撒开腿,倏忽之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徒留下崔元照一人在偌大的殿宇前孤坐。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
声势浩大的狠话说到才一半,崔元照脑袋就被路过的僧人拍了下:“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施主莫要喧哗。”
崔元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但等那僧人走远,他就又盯着他背影,恶狠狠道:“你也给我等着。”
“等什么呀?”一个路过的小孩儿很是单纯地问道:“大哥哥你干嘛在外头坐着,不在里头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崔元照昂着下巴,强装出目中无人的模样。
小孩哦哦两声,然后就在他脚边吐了口浓痰。
“喂喂喂!”崔元照刚想教训这没规矩的死小孩儿,但见他早就跑远,只能隔空大喊道:“你小子也给我等着!”
他在立柱前坐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他娘看见,才给他领回去。短短半日里,被他撂狠话的人,没有一千,至少也有五百。
丢人是丢尽了,但崔元照心中的疑惑,也确是解开——林琛果然对表妹有意。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却不知晓。
他要不要跟林琛说呢......
崔元照用手摸了摸下巴,想起他无情抛自己的事儿,点点头,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去他的。
死也不说。
***
宋许青回到睡房后,总觉着闲不下来。
这些天事情积压在身,她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倏然间松懈下来,竟有些不适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待在房中不好,意欲找些事做。
她去了苏静兰房门前,轻轻敲门。
小春从里头开门,先是行礼,而后说道:“姑娘是要找夫人吗,夫人如今不在房中,正在药师殿给老爷焚香祈福呢。”
得闻她下落,宋许青颔首道:“我明白了。”
随即转身,带着海棠往药师殿去。
药师殿里人头攒动,但她还是一眼瞧见不远处的苏静兰,她正领着严嬷嬷拈香三拜。
宋许青缓步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苏静兰见她来,忙借严嬷嬷的手起身,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房中待着觉着憋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宋许青问她:“夫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事务我一人做便好。”苏静兰拿着手中黄笺,移步殿侧灯台。
宋许青目光一扫,眼尖地看见黄笺上写着——信女苏氏,为夫裴正明,恭供消灾光明灯,祈头疾得愈,身心安泰。
她略微思忖,问:“夫人是在为裴大人供延生的莲灯,立长生禄位?”
苏静兰颔首承认:“正是。”
宋许青静静端详阵,开口:“寻常香客只能点日间油灯短时祈福,日落便要收灯,但我见夫人这铜盏长明灯,昼夜续油,怕是终年不熄,这到底是......”
严嬷嬷在旁答话道:“玉泉寺规矩,药师殿内龛常年长明莲灯仅限七盏,有人不再续供,腾出名额,旁人方能递补。”
“但我瞧这似有八盏。”
严嬷嬷笑了笑,“我们夫人与方丈素有交情,老爷又每年布施功德,这才得了特例。”
宋许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静兰换好新的黄笺,状似无意地问她:“青青啊,你平日制衣,都喜欢绣哪些纹样?”
“玉兰纹、海棠纹,也爱栀子散绣。”
“哦,这样啊......”
“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宋许青面带疑惑。
“我想着你与林琛到底有婚约在,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没为你制几身新衣,实在是不合礼数,”苏静兰温和地看着她:“对了,你可有心仪之物,我将之当作新婚贺礼送予你。”
宋许青想了小会儿,说:“我的确是有个想要的东西。”
苏静兰很是慷慨地道:“想要什么,你尽管说便是,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那我便先谢过夫人了。”
***
见女客别院里来来往往的生脸变少,宋许青便清楚,翠巧该是将苍山雪斛偷偷还了回去。
她想这消息告诉裴林琛,便差海棠去办,谁料海棠刚出门不多时,便折返。
“怎的回来这样快?”宋许青疑惑道。
“奴婢在出门时遇上宁宥了。”
“原是这样,”宋许青说:“他来得倒是凑巧,刚好省去我们一番工夫。”
海棠看着她,面露难色。
“你还有话要说?”
“宁宥说,裴公子好像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想请小姐您去看一看。”
宋许青听了便皱眉:“他身子不适,宁宥不该找大夫吗,找我作甚,我又不会治病。”
海棠连连点头:“是啊,奴婢也是这么跟他讲的,但宁宥非让小姐您去,说他家少爷又是心慌,又是高烧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宋许青仔细权衡片刻,终是站起身往外走,“看望而已,耽搁不了多久,且宁宥都亲自上门来请,我若推脱不去,岂非显得我淡漠薄情,日后苏夫人知晓,我也再难面对她。”
“确实是这道理。”海棠跟上她脚步。
甫一至茶舍,宋许青步子还没落稳,往日沉稳的宁宥就匆忙朝她跑来,呼喊道:“姑娘,救命啊!救命!”
她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宁宥长叹口气,摇头道:“小的说不清楚,姑娘您自个儿进去看吧。”
他说着便推门,几乎将宋许青赶进去的。
宁宥又拉住海棠:“你别进。”
海棠转眼看他,本想问不能进的缘由,但见着他脸上神色,话到嘴边就成了:“你家少爷身子抱恙,你为何笑得这么高兴,方才不是还担忧的吗?”
宁宥轻轻耸肩:“我只是想起件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了的,最后全删了orz 然后本文终于入v啦,v后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37章 第 37 章 你到处跟人
承安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少爷啊, 小的都把药端来这儿了,您就体恤小的辛苦,将这药喝了吧。”
“不喝。”裴林琛拒得干脆利落。
正此时, 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宋许青缓步走入内。
见她来, 两人皆是惊讶。
裴林琛率先开口:“你怎会过来?”
宋许青亦然诧异:“不是你差宁宥去请我的吗?”
“我何时......”裴林琛说着转过眼, 看向身侧承安, 皱眉问道:“你的主意?”
承安连连摇头, 转瞬又点头:“许是宁宥见少爷您执意不肯服药,这才擅作主张请了宋姑娘来。”
宋许青了然一笑,问道:“你还跟从前一样, 怕喝药?”
裴林琛抿抿唇,说:“何谓之怕, 不过是药味酸苦,我心有不喜罢了。”
“哦——”宋许青敷衍了地应他一声, 当即拆穿:“怕就怕,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她向承安伸手:“把药碗给我。”
一听这话, 承安眼睛都亮了亮, 忙不迭地就把药碗递过去。
宋许青稳稳接住, 接着将碗用力地朝案几上一拍,微抬下巴, 以近乎命令的语气, 朝裴林琛道:“喝。”
裴林琛看了她一眼, 态度丝毫未有松动:“不喝。”
“不喝是吧, 不喝......”宋许青边说,目光边在室内逡巡,但始终不曾找到她想要的物件。
只得抬手将头上的步摇取下, 将尖锐端对准裴林琛,沉着脸威胁道:“不喝我就杀了你。”
承安是想请她来治少爷的病,哪里想到她竟打算取少爷的命,当即上前,护住裴林琛,连忙摆手道:“宋姑娘,此举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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