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秀那日从玉泉寺下山的途中,不甚从石阶滚落,摔断腿脚,纵然李鸿泰寻遍名医,她也好得不完全,最终变成个跛脚的瘸子。
向来众星捧月的人,哪里肯忍受自己被指指点点,因而便在家中闭门不出,日日靠责打下人出气。
“你这是怪我的意思?!”李鸿泰提高嗓门,吹胡子瞪眼道:“要是你将她好好看在家里,她能摔断腿吗!”
“那你呢?你若是有本事!你怎不将秀儿的腿治好啊!光在这里跟我吼成什么用!”
“你——!”李鸿泰一口气郁结在胸口,险些没喘上来。
见状,文可心只得收敛几分,哑声问道:“咱们今后该如何是好?”
李鸿泰沉下了脸,良久才冷声道:“我女儿摔伤了腿,他们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但老爷,事情若是败露,咱们可就......”
“怕什么,”李鸿泰眼中闪过狠厉:“一个个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的废物,只要人都死全了,谁还能揭我们的底?!”
他笃定开口:“我多派些人手,谁能救得了他们性命?天王老子来都束手无策!”
***
宋许青说完大话没几日。
她就在烟火会的当晚,和众人走散了。
宋许青觉得这事儿真不能怪她,全怪来玉泉寺凑热闹的人太多,而她又刚好千载难逢地不小心失误了一次,这才会走丢。
眼前尽是攒动的人头,别说找海棠在哪儿,她连从人群中抽身都分外艰难,所幸她力气大,是以最终虽是花了不少功夫,但总算找到个缺口,急忙从潮水般的人群里退了出来。
今日站得实在太久,脱离人群后,宋许青便找了块空地坐着,来往有谁经过,她便抬手拦住,问来人可曾见过海棠一行人。
每每将问题丢出,路人皆会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打量她片刻,而后纠正她道:“姑娘,是你跟家人走丢了,而非你七个家人迷路。”
而得到回答的宋许青总会撇嘴,倔强道:“你不懂,我跟你说不清楚。”
路人摇摇头,一副拿她没辙的神情。
周围的喧闹声仍旧不绝,但宋许青周遭却冷寂得很,这让她本就不高昂的情绪,愈发低沉下去。
她原先还心怀希冀,想着不必多时便能跟海棠他们重逢,哪知等了这许久,连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宋许青双手环膝,重重叹口气,十分沮丧道:“你们都不要我,都没人找我。”
“谁说不要你了。”
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忽然自头顶落下。
宋许青认出是裴林琛的声音,当即抬头,眼中泛起亮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虽来人不是她最亲近的海棠,但此刻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慰藉。
“从海棠那儿听说你走失后,我便登上阁塔,四处望寻,这才能看见你坐在此地。”
裴林琛对上她目光,语速放得很慢:“你想回去吗?”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我自然是要回去的,跟海棠分开这么久,我若再不回,她定然要急死!”宋许青说着便站起身,欲要抬步回去,但刚走两步,神色骤然一变。
裴林琛看在眼中,轻挑半边眉:“怎么了?”
宋许青低头望着自己鞋面上的污痕,小声嘟囔道:“方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时,也不知谁趁乱踩我一脚,痛死了。”
“.....这样啊。”他曼声说着:“看你如今模样,一时怕是不便行路。”
“不行不行!海棠还在等我呢,我不能再耽搁了。”
宋许青皱着脸,忍下不适,强撑着道:“我们快些回去吧。”
裴林琛却双手环臂,平静地看着她道:“不必勉强,来时我已派人知会了海棠你的下落。”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朝藏匿在不远处人群中的宁宥轻轻颔首。
宁宥会意,立时转身,旋即消失在人流之中。
“你说的是真的?”听到他这番话,宋许青紧绷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我无须骗你,也不屑扯谎。”裴林琛从容道,“所以你大可放心。”
宋许青一想是此道理,重又席地而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人影发着呆。
不多时,耳边传来阵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抬头去看,见裴林琛竟也卷了衣摆,坐于她身侧。
她瞬间睁大双目,满心讶异地说道:“你坐下干什么?”
“我不能坐?”裴林琛转身看着她道:“今夜站了许久,我亦然疲累。”
“但、但是......”宋许青伸手比画着什么,但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林琛也不急,有耐心地等候着:“你想说些什么?”
“你此举,会不会......有失身份?”她犹豫半晌,终于道出心中顾虑。
“有失身份?”他低声将这句重复,不多时,轻轻地笑出了声,反问道:“我有什么身份?”
“怎么没有?”宋许青认真纠正他:“你是南京守备的儿子,自然不能随意在这泥土堆上坐着。”
“为何不能?”裴林琛接着问她。
“真是奇怪,我们宋家规矩繁多,你们裴家难不成没有吗?”宋许青缓缓解释道:“在此地席地而坐,极为不雅,传出去难免受人议论,会被指摘成辱没门楣,你父亲若是知道了,定会责罚你。”
闻言,裴林琛却不曾当时开口,静静凝望她一阵,方启唇问道:“你父亲在家中也常因此责罚你吗?”
“父亲忙于政务,多是我母亲管教我,”宋许青有些窘迫:“虽然父亲官阶不算显赫,但也长久地在家中看不到他人影。”
裴林琛若有所思,轻声道:“在我这儿,没有那许多规矩,更无人会责罚你。”
宋许青茫然地眨了两下眼,方反应过来:“我们才不是在说你吗,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却转到我身上了。”
裴林琛侧过面庞,突然发问:“你想看烟火吗?”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他不露痕迹地引走,颔首道:“若不想看,我早在房中歇着了,何苦还来这走一遭,又是被挤,又是被踩的。”
话音刚落,宋许青又重重地叹口气:“只可惜我今天怕是要白费工夫了。”
“不会。”裴林琛语气平缓,却又不容置喙。
他率先站起身,俯眸望她,伸出修长的手道:“我背你去看。”
宋许青一怔,看着眼前这只宽大的手,一时犹豫不决。
“不要那便作罢。”裴林琛作势要将手收回。
“我看!我看!”她急得用两只手搭上他,“谁说我不看了!”
裴林琛垂眸望着她紧抓自己的手,唇角扬出极轻微的弧度,但他很快将之遮掩,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低声道:“上来。”
宋许青站起身,又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像认命般闭上双眼,轻轻趴伏到他宽厚的脊背上。
裴林琛稳稳地托住她,而后慢慢直起身,步履从容地向前迈步。
“我......不重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若连你都背不动,我也枉为男子了。”
“那就好,我生怕太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届时我还得下来照顾你。”
这话说得裴林琛步子一顿,他想起从前种种,不禁皱眉:“在你眼里,我很不行?”
“也不是方方面面不行,”宋许青在点评他时,自以为委婉,尚留了些情面,“只是有些方面不行。”
他语气不复方才的淡然,加重几分:“有些方面不行?”
宋许青以为裴林琛还是计较,就又安慰道:“当真只是有一点不行,别人问起你时,我都是如此告诉她们的。”
“谁问你的?”
“就是那些别院里的女客啊,她们看见你偶尔与我交谈,便跑过来问我你是何样的人。”
裴林琛脚下彻底停住,“所以你便到处跟人说我不行?”
宋许青想不通他突然间反应为何如此之大,但还是坦然承认道:“对啊。”
他沉默了。
沉默许久,才有一句:“宋许青,我是男人。”
宋许青听得一头雾水:“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谁不知道你是男人了,我还说我是女人呢。”
“你......”裴林琛素来能说会道,此刻却哑然,半晌才憋出来:“总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四处跟人说我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宋许青念着如今还得靠他背,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丝毫没有犹豫。
裴林琛这才舒心点,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小摊时,叫卖的摊主看到他二人,便热情道:“公子,这是刚蒸好的桂花糖蒸糕,香甜软糯,很好吃的,您买份给您夫人尝尝吧?”
摊主生怕他推辞,连忙又补上一句:“今夜盛会特例,凡是夫妻买糕,均是半价!机会不常有,您们二位可千万别错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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