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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意犹未尽地吃完烤兔,仍觉不满足,便主动提议道:“我再抓几只回来如何?”
裴林琛正觉他手艺尚有精进之处,便颔首答应:“好。”
他话音刚落,她就跟阵风似的跑出去,不多时折返,手上已经拎了好几只兔子,“诺,给你。”
裴林琛伸手接过后,见她转身又要往外去,便问道:“你要去何处?”
“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探探周遭地势,看能不能找到离开崖底的办法。”她如实说道。
“不行,”他不假思索便拒绝道:“倘若你走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那岂不是——”
宋许青出声打断他的话:“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能找到回来的路,我有我的法子。”
她扬了扬手中的那柄断剑,继续道:“山中没有路,因而我探路时劈开的那些荆棘,便等同于我沿路做下的标记,沿着标记走,你还愁我回不来吗?”
裴林琛略思忖了一阵,发现事实真如她所说那般,只得慢慢长出口气道:“既如此,你探路时务必万事小心。”
“知道知道!”她利落答应。
“等等。”
“你还有话要说?”
“你......早些回来。”
裴林琛眼睑低垂,看着那几只兔子,顿了顿,语声压得很低:“不趁热吃兔肉,会不好吃。”
宋许青一听,立马点头如捣蒜:“你放心,我定会准时回来!”
话音未落,人便跑了出去。
只是探路这事儿,比她想象中难得要多,四周林木景致大都相似,全然辨不清到底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出路。
宋许青只得循着日光所在一个劲往前跋涉,等劈荆棘劈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得不原路返回时,才发现她竟未曾走出多远。
这事实确实狠狠挫去她几分心气,但气馁却还不至于。
宋许青叹了口气,握紧断剑,打算回草寮,但回去的路上,她瞧见澄澈见底的溪流,想起自己方才一路奔波浑身汗湿,便动了沐浴的念头。
她想这里是悬底,杳无人迹,而裴林琛又恰巧忙于处理野兔,再没有比如今更适合她沐浴的时机。
心中很快有了论断。
宋许青将断剑与脱下的衣裳整齐放置岸边,便缓缓迈步,踏入溪流。
甫一踏入溪流,便有冰凉的流水缓缓包裹身躯,因劈荆棘而产生的疲惫,似乎被溪水裹挟,向着远处流淌,很快彻底消弭。
宋许青微微仰头,掬起一捧清泉自肩头浇下,洗去她满身尘污,羽睫点缀着细碎水珠,在日光的掩映下宛若碎玉,泼墨长发则披散着,若藻荇般在碧波里交横,几缕贴在莹白的肩颈,越发显得肤色似雪。
泠泠水流潺潺,兼有鸟雀啁啾,她心神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一刻,整个人说不出的快意舒畅。
宋许青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丛林中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异响,脸上惬意瞬间褪去,换上了警戒的神情。
宋许青匆匆捞起溪边的衣裳,飞速穿戴妥当,又连忙拿住断剑,这才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四下静谧非常,连风声似乎都在此时偃旗息鼓,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膛中擂鼓一般的心跳。
宋许青将断剑向前虚抬,而后以鬼魅般的速度骤然往前一冲,剑锋狠刺发出声音的灌木。
但灌木之后,空空如也。
被她砍断的,只是一截冰冷的木枝。
宋许青望着地上断枝,又看看手中握着的剑,眉头紧蹙。
莫不是这些时日她心神太过紧绷,出现了幻听?
她从前只听闻旁人幻听,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她头上。
宋许青摇摇头,暗暗感到些无奈,将断剑收回,抬步欲要回草寮。
但她倏地看到些什么,神色登时变得凝重。
***
裴林琛刚把烤完的野兔在石板上搁置好,就见宋许青沉着一张脸回来。
他见她这神情,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了?”
宋许青握剑的手紧了紧,“这崖底不止我们,还有旁人潜藏。”
闻言,裴林琛神色毫无波澜,只是抬眸望住她,问:“你何出此言?”
她见他不信,便将“证据”从怀中拿出来,举到他眼前,说:“这是我在草刺上发现的东西。”
裴林琛目光在那碎布上游移,过了会儿,缓声道:“仅凭块被荆棘勾落的残布,断定不了什么,这布料许是前人留下的,你多虑了。”
宋许青当即反驳:“我绝非多虑,你好好看看这布料。”
她眉宇间浮上几分忧色:“布面是干的。”
“林间方才才下过大雨,草木尚未干透,到处是潮湿水汽,但你瞧这块布,它只在触草的下端微有湿意,上头却整干爽,这足以说明,布料的主人是在雨停后才来崖底的!”
宋许青有些焦躁:“若是我们的人,定然不会悄无声息藏匿在暗处,所以偷窥我的只能是敌人派来的。”
“偷窥?”裴林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她却无心在这上头与他多作解释,急声说道:“此地我们不能再多待,不然若刺客找上门,仅我一人之力,怕是无暇顾及你周全。”
“不必担忧。”他全然不似她紧张,语调依旧从容:“依我之见,那人未必是刺客。”
宋许青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想?”
“便是凭你手中这块‘证据’。”
裴林琛对上她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这布的面料薄而顺滑,触感微凉,该是上等的细绢。一匹细绢价值两千文,够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用度,你觉得一个看天过活,风餐露宿的刺客,会舍得用它来制衣吗?”
“......的确不可能。”宋许青皱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不是刺客,还能是谁呢?”
裴林琛摇摇头,说:“这我便不知了,我能断定的只有一点,那人对你,大抵没有恶意。”
她睁大双目,有些惊讶:“这也是你从布料上看出来的?”
“不,我只是据你所言推断,彼时敌在明我在暗的情形下,他若存心想取你性命,早有可乘之机,不必等你发觉,暴露行迹后才仓促逃窜。”
“这话倒也有理,”宋许青斟酌许久才出声道:“难道事实真如你所说,他只是个不小心撞见我的过路人?”
“应天府地界广阔,人口众多,兴许有哪家的公子,就偏爱到这山野丛林间游历,你我也不得而知。”
“放着锦绣宅院不要,竟偏偏跑到这荒野地方来,还真是个怪胎。”宋许青叽里咕噜地点评着。
“罢了,他爱如何行事,与你我无关,”裴林琛提醒她道:“再不吃,兔肉可就凉了。”
宋许青这才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兔肉,慌张道:“快快快,我得快点吃。”
有了先前的那回练手,裴林琛此番烤出来的兔肉滋味更妙,外酥里嫩不说,还吃得人口齿生香。
宋许青大快朵颐。
费了不少力气将兔肉吃得干干净净,她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餍足地眯了眯眼。
裴林琛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换在平时,宋许青肯定要怼他一句“看什么看”,但她现下吃得太饱,实在没什么气力,只想美美睡上一觉。
因而未有犹豫,翻身上了床榻,背对着外间,以十分疲累的语气说道:“我有些困了,想歇会儿,你若有什么事,喊醒我便好。”
语毕,便阖上双眼,沉沉进入梦乡。
而在她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后,裴林琛伸手拿起她方才带回的“证据”,瞥了眼余烬尚热的火堆,慢悠悠地将布料投入火中。
唰的一声,布料便被火舌彻底吞噬,化作焦黑的灰烬,再辨不出半分原貌。
裴林琛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裤脚,专心收拾起宋许青吃剩的骨渣。
......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
总之等宋许青睡醒时,外头的天已彻底暗沉下来。
她是真累了,累到头一沾到床板,几乎就立时睡去。
她睁着眼,缓了一阵,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笼,手肘撑住床板,慢慢坐起来。
宋许青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便看到倚着冰冷墙角,沉沉睡去的裴林琛。
昏淡的月光穿窗入户,轻轻拂掠过他精致眉眼,衬得这清贵冷隽的世家子,愈发卓然出尘。
她迈着轻轻的步子,小心翼翼地靠到他身边去,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睡颜。
熟睡的裴林琛,没了往日锋利的压迫感,凭着超人的相貌,竟显出几分温润的亲和。
但脑子里“亲和”这个词才冒出来,宋许青就用力挥手,将它拍飞。
狗屁,这词儿跟他裴林琛八辈子都碰不到一起去,想起从前在临江府的种种,她就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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