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林琛抿紧薄唇,眉头亦蹙起。
不行。
他不能容忍局面再继续失控。
他必须冷静下来。
......
宋许青嘴上是以探路为由躲开裴林琛,但真走远后,心中放不下周遭隐患,还是四下查探了一番。
除了她跟裴林琛的脚印,未有其他人留下的踪迹。
这让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在外徘徊许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迈步回了草寮,她折返时夜色已是很深,料想裴林琛该是也回来了。
但等进了草寮,屋内空空荡荡,哪有他半个人影。
宋许青心中警铃大作,想着他被刺客发现后的种种可能,未加思索,提着剑欲去寻他。
只是出去尚未有几步路,裴林琛修长的身影便在道路尽头出现。
宋许青两步靠过去,见他发尾濡湿仍在淌水,便问道:“你许久未归,是去溪涧沐浴了?”
“嗯。”裴林琛答得简略,身子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些。
宋许青却没发现他刻意的疏离,只是如实说着心里话:“往后还是早些回来,不然我看不见你,会忧心。”
裴林琛一时怔愣,有些不知该如何言语,看向她道:“你......”
“你什么你,”她微微有些不悦:“我跟你说话你不曾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那为何不回话?”
“要回什么?”
“回你知道了,往后会照做。”
裴林琛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知道了。”
宋许青哼了声,神色才稍稍舒展:“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草寮已近在眼前,二人肩并肩,一同走进去。
宋许青径直往床靠,直接在床畔坐下,坐下后抬眼,见裴林琛仍站在原地,一副不肯再迈步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为何不过来?”她心下茫然。
裴林琛避而不答,只强行调转话茬道:“夜色深重,你今日劳累了一天,还是早些歇下的好。”
宋许青细细打量他片刻,总算想通他在心底别扭什么,当即起身,几步至裴林琛跟前,不待他反应,便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人往床边拖拽,口中还低声嘟囔道:“有好好的床不睡,你这不是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裴林琛一时不察,还真就被她给带到了床沿,本是欲抽身离开,孰料双肩却被她牢牢地给摁住。
“我一个姑娘家的尚且不介意,你堂堂七尺男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她俯眸,居高临下地对他道:“你要是个男人,今晚就给我睡床上,听见没有?”
此话一出,哪个男人能想借口推辞。
因而裴林琛便是心中想走的念头再强烈,而今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他紧锁眉头,静静思量许久,终究是妥协,躺上了这张冷硬而又狭窄的木床,转身向里,背对着宋许青。
宋许青只要他上床就好,至于他朝向哪边,便不是她该管的事。是以在他躺好后,她也紧跟着上了床。
裴林琛感受到了床板的轻微晃动,这让他愈发静不下心来,只得睁眼,看着面前茅草拌泥糊成的墙面。
仔细看去,便发觉墙面污秽不已,遍布着黑灰色的霉斑,隐隐还有难闻的污浊气味传来。墙皮更是脆弱斑驳,似乎稍有动静,便会簌簌往下掉落。
裴林琛素来喜洁,哪里能忍受如此脏污的墙壁,下意识向后避让,但草寮的这张床乃是供樵夫单人休憩的,自然空间逼仄得很,他才挪动了半寸不到,后背便碰到身后的宋许青。
他不愿与她多有接触,只得在此堪堪停住,视线重又落在眼前斑驳的墙皮上。
下一瞬,裴林琛便看到角落腐朽的墙皮轰然掉下一小块,成群的土鳖虫飞速四散逃窜,让人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寒。
“宋许青。”
他终究没忍住叫了她的名字。
但无人回应,身后只有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裴林琛不信宋许青会睡得如此之快,只以为她是想袖手旁观之意,便转过身想拆穿她的伪装。
但这一转身,两人鼻尖近乎触碰到一起。
这时他才发觉,她离他竟如此之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勾连交缠,再分不出彼此。
裴林琛看着近在眼前的恬淡睡颜,有些失神,在理智回笼前,他已先一步伸手,轻轻抚上她面颊。
触手一片温软滑腻,仿佛是在摸上等云缎,这般柔软的触感,很快令他心头荡漾起层层波澜。
而睡梦中的宋许青,似乎被他的触碰惊扰,隐隐有转醒之意,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呓语落在裴林琛耳中,宛若雷霆乍响,他慌忙想要撤手。
却来不及。
宋许青身后,一把抓住了他。
裴林琛呼吸骤然一窒。
但宋许青抓住他后,却并没有睁眼,好似只把他的手当作个物件,不仅没醒,还用温软的颊肉轻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小猫一样柔软可爱,温顺得毫无攻击性。
裴林琛双目牢牢锁在她脸上,原想挣扎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顺从地被她抓着。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睡颜。
良久,才有些恍惚般地开口:“......好可爱。”
***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宋许青,心满意足地从床上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伸到一半,她猛然记起床上似乎还有一人,便连忙转头去看。
身侧空空如也。
她伸手去摸床板,结果摸到一片寒凉,意味着裴林琛早已起身许久。
宋许青没在房里看见人,便从破烂的窗户往外张望,也没他踪迹。
奇怪。
大清早的,他能去哪儿?
她没心思在床上继续睡,翻身下床,将身上睡乱的衣裳理了理,便出门去溪边,打算梳洗。
......
行至溪边,就见她遍寻不得的裴林琛,此刻正在溪边清洗着什么。
宋许青以为是她眼花,揉了两下眼睛,等看清那人确是他不错,才大步过去,一拍他肩膀,问道:“你在此地做什么?”
裴林琛头也不抬,道:“野果。”
她低头看向他掌心,发现里头竟躺着几颗艳红鲜润的果子,便很是喜道:“这果子师兄从前替我摘过,滋味酸甜适口。我昨日四处奔走都未曾见到,倒是被你寻着,你是在何处摘来的?”
裴林琛指尖一顿,侧眸看向宋许青,语气沉了几分:“往后,少在我面前提你那师兄。”
宋许青眨了眨眼:“为何?”
“你我是要成婚的人了,若你夫婿婚后成日在你面前提及旁的女人,你心中可会快意?”
“啊......”她有些讶异:“你竟真打算娶我吗?”
裴林琛眼露不悦:“不然你还想谁娶你?”
“我并非此意,只是怕你后悔,”宋许青垂下眼,道:“宋家帮不了你半分,不成为你的拖累便已是万幸。”
闻言,裴林琛神色淡然:“世上唯有无能的男子,才要依仗女子的家世立身成事。”
宋许青抬眼看他:“即便这些人里头包括......你父亲?”
“是。”他坦然应声,半分不觉自己所言是多么大逆不道。
“那你还......挺有骨气的。”宋许青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半天只憋出来这句。
“无话可说,那便不说。”他看出她词穷,将手中洗净的野果递给她,言简意赅道:“吃。”
宋许青拿了一颗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两下,酸甜可口的汁水霎时溢满口腔,喉中的干涩也因之得以消解,她欢喜地眯了眯眼,杏眸弯成了可爱的月牙状。
直到最后一颗野果进了肚,她还意犹未尽,追问道:“你到底是在哪里摘来的?”
“只这几颗,我全都摘来了。”
闻言,她有些沮丧:“好吧。”
刚睡醒时,宋许青本是不饿,但这几颗酸甜可口的野果吃进去,就跟开胃菜似的,给她吃饿了。
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看着偶在溪边游动的草鱼,心中一动,看向身边的裴林琛,问道:“你会不会烤鱼?”
他略作思量:“应当比兔子简单。”
有他这句,宋许青立时有了干劲,飞快在溪边梳洗完毕,捞起袖子裤腿,预备下溪抓鱼。
她脚往溪水里踩时,不小心踩到一颗覆满青苔的圆石,身子登时一滑,眼见着便要往前扑进水里去。
所幸,裴林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才免了她这一回狼狈。
宋许青抚抚胸口,给自己顺气,同时不忘与他道谢:“多谢。”
裴林琛缓声道:“小心些。”
“我会的。”宋许青举着手中断剑,将之当作鱼叉,眸光牢牢锁在水底游弋的草鱼上。
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确保不会搅乱水面,引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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