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刚端着碗醒酒汤过来,便见她家小姐从里间迈步出来。
宋许青道:“将醒酒汤放下,我们明日再来。”
承安从海棠手中接过醒酒汤,待主仆二人身影走远,方转眸看向宁宥,有些错愕:“只几句话的事儿,事儿竟就这般了了?”
少夫人方才可还是气势汹汹的模样,怎么就能被弟弟两句话打发了。
宁宥摇摇头,说:“少夫人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将道理说与她听,她自会懂。”
他瞥了眼承安手中的醒酒汤,道:“少爷夜半怕是会起身,等那时再把汤端去。”
宁宥料得不差,夜深时,醉酒的裴林琛当真撑着身子坐起,他受头痛所苦,长眉微皱,唇色也清浅。
承安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便端着醒酒汤上前。
裴林琛却抬手道:“先搁案上,我要沐浴。”
这一身的酒味,遑论别人,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承安下去张罗热水。
裴林琛缓了缓神,待意识清醒些,方从床榻起身,迈步渐至桌案旁,目光落在桌面一方月白绣帕上。
“哪个丫鬟如此粗心?”
竟将帕子落在他房中。
他俯下身,欲要抬手将那绣帕拂去,但动作至半途,手便生生停下。
裴林琛不光没将绣帕拂落,反是将它拿起,拿到近前。
他乌黑的长睫颤了颤,眸中又多了分清明。
候在外头的宁宥知道承安去备热水,少爷房里如今正无人,主动进来侍候,见他捏着张帕子出神,不由得道:“许是哪个丫鬟擦拭桌案时不小心,将帕子落下了。”
“不是,”裴林琛低声说:“是她的。”
虽不曾点明,这个她是何人,但宁宥是何等心思活络之人,当即会意:“少夫人?”
“嗯,我闻......认出来了。”
宁宥点点头,又道:“那我将帕子还给少夫人去。”
“不必,”裴林琛说:“不用你,我亲自还给她。”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伸手,把那方绣帕藏进了宽袖之中。
宁宥看在眼里,也没戳穿,只是笑着指着桌上那醒酒汤道:“少夫人忧心少爷您,早早便遣人送了醒酒汤来,就等少爷您喝了。”
“她?”裴林琛反应慢了半拍。
“小的岂有胆量骗您呢?”宁宥又道:“少爷若不信,大可问少夫人去。”
裴林琛未应声,只是安静地坐下,将那碗醒酒汤饮尽了。
***
次日上午,宋许青虽是早早起了,但念及裴林琛醉酒,该是没那么快起身,便安坐房中埋头研习女红针法。
她低头专注劈线时,房间的窗户不知为何突然被打开,风倏地从外头涌灌进来,将布片吹得四处纷飞。
宋许青忙扔下手头绣具,欲要起身阖窗,但步子只一步便止住。
原因无他,不过是不该在房里出现的人,显身于此。
沈天栩朝她颔首,微声唤道:“师妹。”
***
“你妹妹如今做了宁王侧妃,想来你这个做姐姐的,亦是与有荣焉。”何淑敏望着身侧的明秀仪,满脸堆笑地说着体面话。
明秀仪凝眸望住她笑颜,端详片刻,方垂眸,轻笑声道:“妹妹嫁入王府,是她自身的造化,我这个做姐姐的,只求能沾几分薄光,其余的,便不敢奢求了。”
“妹妹这说的哪里话,”何淑敏抚了抚袖口:“你是她一母同胞的长姐,她岂会薄待你?”
说罢,转头吩咐一旁的李嬷嬷:“去取我备好的龙团胜雪来,请右都御史夫人尝一尝。”
“龙团胜雪?”明秀仪眉峰轻抬,道:“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让我一介粗人尝,怕是品不出什么,夫人恐是要暴殄天物了。”
何淑敏摆手,语气洒脱道:“茶本就是供人解渴的玩意儿,品不品的,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若是街巷挑担的苦力人说,尚合几分情理,但若是出自她这位品茗世家出身的贵女之口,则有些耐人寻味了。明秀仪不爱打哑谜,素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干脆问话道:“此地左右也无别人在场,夫人心中若有话,不妨直言。”
“妹妹呀,你将姐姐想成何许人物了,我今日来不过就是想请你品茗闲谈,哪里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呢。”何淑敏笑意不改。
“既然无事,我这便走了,”明秀仪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说道:“我乃俗人,不懂品茗的个中趣味,夫人若要烹茶论道,还是另寻知己更为妥当。”
见她当真要走,何淑敏险些连仪态都顾不得,忙出声阻拦:“妹妹且慢,我......我确是有一事相求。”
明秀仪面上一副了然神色,转过身,问道:“夫人请讲。”
何淑敏神色几番纠结,开口道:“如今林琛已有婚配,我们思远却迟迟未觅得佳偶,我这个做母亲的,瞧在心里,如何能不着急。”
她说着以帕轻拭眼尾,将哭未哭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慈母面貌。
明秀仪如何能看不穿她心思,淡声:“看夫人这般,想来心中定是有了属意的儿媳人选。”
何淑敏拭泪的动作一顿,少顷,笑道:“倒不瞒妹妹,我心中,确有个人选。”
“若是咸安郡主,我怕是无能为力,恐要叫夫人失望。”
“怎会,”何淑敏旋即道:“凭着你妹妹宁王侧妃这一层姻亲,我儿同郡主 ——”
明秀仪打断她:“夫人另请高明吧,此事我办不得,郡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她的婚事,如何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
见她拒得彻底,何淑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你可想清楚了,你夫君是在应天府任职。”
言外之意便是,明秀仪不遂她的心意,她便有法子让右都御史不得安生。
明秀仪却不受她这番胁迫,轻淡一笑,坦然道:“行得端,坐得直,自然想得清楚。”
何淑敏脸色一变,这话不是明着点她么。
“今日多谢夫人相邀,我改日再来拜会。”明秀仪语毕,便领着丫鬟静雯远去。
待至裴府门口,马车早候着了。
明秀仪本是要在静雯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但目光无意扫过前方,脸色唰地一白,嘴唇也不住颤巍:“他、他怎会来此......”
话音未落,一旁的人尚未开口,她又立刻摇头否认,喃喃自语:“不对,他不该这般年轻…… 他……”
明秀仪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摇摇欲坠。
静雯见状,忙扶着她,担忧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明秀仪失了往日的镇定,有些恍惚道:“安儿竟还在人是吗......”
“安儿,安儿是谁?”静雯全然不解,“是咱们府里哪个丫鬟吗?”
明秀仪严缄其口,再不出声了,神色沉肃,宛若怕触及什么禁忌般。
***
沈天栩的突然到访,着实将宋许青吓得不轻,若叫旁人看见,还不知要传出怎样不堪入耳的流言。
为此,她特地叮嘱沈天栩。
日后若要见她,只管从大门派人通传便是,万万不可再翻窗而入。
沈天栩含糊地应了声,不置可否。
宋许青不知他为何来此,但怕被人撞破她房中留有外男,因而与沈天栩说了统共没五句话,便催着他走。
所幸催得及时。
沈天栩离开尚未有半炷香,苏静兰那边就派人来,让她去受婚前教礼。
这些教礼,宋许青在临江府时,她母亲便教导过,无非是些侍奉公婆、敬待夫君的事项,总之枯燥无味得很。
但也不得不去。
受教礼,只她一人前去便可,海棠被留在了房中。
海棠也是闲不下的人,纵然被许了休息,手头也依旧忙碌着,她先是将先前兰草香囊的绳结缝制牢固,挂在腰间,再是在缎面上用炭笔拓印纹样,给宋许青回头练女红省功夫。
一番忙活下来,两个时辰便晃过去了。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正要稍作休息,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只当是小姐回来了,扔下手头的东西,笑着去开门:“小姐您——”
裴林琛立在门外,神色淡淡地问道:“青青人呢。”
海棠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躬身回禀道:“小姐去苏夫人院中受教礼了,尚不曾回来。”
“原是如此,”裴林琛说着,目光自她腰际一扫而过,旋即皱眉:“你腰上为何悬着沈天栩的香囊?”
海棠低头看了眼,诧异道:“这本就是奴婢的香囊,何时成了沈公子的了?”
裴林琛眸色微敛,“你的?”
海棠点头道:“是啊,这可是小姐做的第一个香囊,对奴婢而言意义深重。”
“那先前它为何会在沈天栩手中?”他追问着。
“二公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海棠指着香囊解释道:“小姐先前没将绳结缝牢,是以奴婢在回府途中,不慎将香囊遗失,幸得沈公子捡到,不然,奴婢都不知去哪儿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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