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对此也是糊涂,说道:“许是奴婢从不曾在太阳下久站,有些中暑了。”
宋许青信了这说辞,毕竟海棠打小跟在她身边,稍微重一点的活计都不曾做过,自然经受不住久站,眼含歉意地开口道:“都怨我,是我耽误太久了。”
海棠摇摇头,笑道:“只要小姐您没事儿就行。”
她说:“您放心,奴婢从方才起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别说二公子了,便是只苍蝇都没飞进咱们这来呢。”
宋许青见她无碍,眸中的忧色才淡去些,温声道:“辛苦你了。”
......
宋许青将海棠搀扶起来后,便让她下去休息,她在房中小憩片刻,便又起身开始研究针法。
外头有人敲门。
她放下手中绣具去开门,见承安抱着个大盒子,站在门外。
“你这是......”宋许青有些困惑。
承安笑着道:“少爷让我给少夫人送东西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将那红盒放置于桌案,而后轻轻打开道:“这是我们少爷从东海得来的夜光珠,请少夫人过目。”
宋许青凝眸去看,便见一颗硕大浑圆,几有碗口那么大的夜明珠,被端放在红盒的锦缎之上。
夜明珠通体无瑕,泛着清润柔和的微光,让周遭被映亮的一切都好似蒙了层轻薄的月白薄纱。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夜明珠,但那些夜明珠大小不过铜钱,偶有上乘的,也就好比鸡蛋,可眼前碗口这么宽尺寸的,她是正儿八经头回见,不想也知定然价值连城。
宋许青看着承安,问道:“他送我这个做什么?”
承安摇摇头,老实道:“少爷做事从来都随性而为,从不跟小的说。”
他躬了躬身,继续道:“东西已送到,小的就回去跟少爷复命去了。”
承安走后,宋许青缓步至桌边,看着那颗硕大的夜明珠,面上却无喜色,甚至眉毛都紧皱起来。
照裴林琛这挥霍法,家里有多少家底不够他败的。不行,她婚后必须得时时刻刻紧盯着他。
***
宋许青今日照旧是睡醒练习女红,海棠则在一旁为她打下手。
但她刚拿起针不多时,就有人来通报道:“姑娘,您父母如今已到了应天府地界,想来不久便能到咱们裴府了。”
“爹娘来了?”宋许青看向海棠,有些惊喜道:“没想到竟这么快。”
海棠:“小姐,咱们收拾收拾,过会儿去接老爷跟夫人吧!”
“好。”
宋许青换了件体面衣裳,待妆容发髻都收拾妥当,这才领着海棠去府门口,等着接她爹娘。
但她在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见到她爹娘半分身影。
到最后,宋许青都不禁猜测消息是否有误时,她才看到她娘的丫鬟夏荷姗姗来迟。
她迎上去,往夏荷身后看了看,见空无一人,疑惑道:“怎的就你一人来此,我爹娘呢?”
夏荷缩了缩肩膀,声音细弱蚊吟:“夫人已在客栈落脚了,特遣奴婢喊小姐去见过一面呢。”
“在客栈?”宋许青想不通她母亲的心思,只得颔首道:“你带我过去。”
夏荷带着她东拐西绕,总算进了一家福来客栈,而后在三楼最角落的客房门前停下。
夏荷正欲叩门。
宋许青连忙拦住她,小声道:“你且等等。”
她转过身问着海棠:“我衣衫可凌乱?发髻妆容可有不妥?”
海棠神色肃穆地将她上上下下都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方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夫人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宋许青这才放心,朝夏荷颔首道:“叩门吧。”
夏荷伸出手,在客房的门板上,轻轻地敲了敲,说道:“夫人,奴婢带着小姐来了。”
房里传来一道端庄冷肃的女声:“叫她进来。”
夏荷小心地推开门,侧身退让,道:“小姐请。”
宋许青深呼口气,迈着轻缓的步子进门。
房内,钟绮仙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保养得当的面上一派平和,没了往日久见的严厉。
宋许青老老实实行礼问安,而后环顾四下,眼带疑惑道:“为何只有母亲一人,父亲呢?”
钟绮仙慢慢道:“你父亲忙于公务,抽不出身来。”
宋许青一怔:“竟抽不出身吗......”
连裴思远这样正三品的协同督运参将,都能为了婚事告假,她父亲这般芝麻粒儿的微末小官,何来脱不开的公务。
宋许青霎时懂了,神色黯然下来:“父亲是不想来,而非忙于公务。”
钟绮仙看了夏荷一眼,“去将房门关上。”
夏荷听话照做。
待房门紧闭后,钟绮仙方握住宋许青的手,安慰道:“你父亲也有他的难处,你也要为他考虑的。”
“能有什么难处?”宋许青语气有些不好:“无非就是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想要强撑面子罢了,这般事情,父亲做的还少么?从前他为了宴请上锋,宁可私藏银钱都不给母亲买药,我可都一直记着呢。”
许是多年来心中的不满喷涌而出,她说话间已然有了责怪之意。
而方才还面色平和的钟绮仙,蓦地听到她这番话,当即面色铁青道:“放肆!你可知你说的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宋许青心中了然,她又要搬出那套翻来覆去的说教来了。
钟绮仙果然不负她望,声色俱厉地训诫道:“父为子纲,父者,子之天也,纵然你父亲诸多过失,但你为人子女,又岂有向天争辩的道理?!”
“女子为人处世,遵的便是一个柔顺知礼,你逞一时意气揭你父亲短处,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你不守本分,落得个为子不贤的名声。唯有隐忍,替你父亲维护颜面,这才是你应当做的!”
宋许青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钟绮仙见状,用力猛拍桌案,大声近乎吼道:“我与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但她这气势汹汹的架势维持不到几瞬,钟绮仙便皱眉,以帕掩唇,不住地咳嗽起来。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宋许青轻轻阖上眼,良久,涩声道:“女儿听见了,女儿知错,以后不敢再说父亲的不是了。”
钟绮仙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苍白如纸的脸上漫开病态的潮红。
丫鬟秋菊适时上前道:“小姐,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跟您久谈。”
她说着便作势要扶:“夫人,您还是先到床上歇息吧。”
钟绮仙却固执地拂开她的手,直视宋许青道:“你在应天府待得久了,是不是将我从前教你的规矩尽数忘了?”
她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婚后你若还是如此我行我素地行事,那裴家二公子又岂能容得下你!”
宋许青心说,她在裴林琛面前不光我行我素,光是顶撞他都不知多少回了,他不还是照样喜欢她么?
钟绮仙见她神色淡淡,丝毫未有紧张,语气越发严厉:“你若不将我的话时时刻刻放在心里,那你就等着裴二弃绝你的一刻吧!你以为嫁进裴府便能高枕无忧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海棠在一旁听得面色发白。
小姐尚未成婚,夫人便说出这般刻薄的话语,若是旁人在场,许还要疑心小姐非夫人亲生呢。
但宋许青早习惯她娘的冷言冷语,从容起身道:“娘身子不适,还是早些歇下吧,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语毕,她便不顾钟绮仙的责骂,领着海棠出门。
走出客房,海棠连忙安慰她:“小姐,夫人那些不过是一时的气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往心里去呢,气坏身子得不偿失。”宋许青接着道:“你待会儿去医馆,拿些补身子的药材去给我娘。”
吩咐完,她又旋即皱眉:“不行,还是将药材买回去熬煮成汤药再送,不然谁知我娘会不会将药材偷偷藏下,留待日后回临江府,卖了贴补我父亲。”
提到宋章,海棠不禁开口道:“老爷也真是的,小姐大婚,他便是再忙也得抽空来啊。”
宋许青摇摇头,直言道:“他不是没空来,而是没脸来。”
海棠疑惑道:“没脸?”
“昔日友人如今位极人臣,手操国柄,谈话间百官俯首,你说他这个州县小官,有何颜面与他称兄道弟?”
海棠一想也是,但她亦无力改变什么,只得重重地叹口气。
......
翌日,宋许青尚在房中酣睡,房门被倏地被人从外用力推开,她以为是海棠失手,刚想翻过身继续睡。
谁料钟绮仙不悦的声线响彻屋内:“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曾起身?”
宋许青唰地一下睁开眼,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愕然道:“娘,你怎么来了?”
钟绮仙却不应她,冷冷地瞥了眼跟鹌鹑似的缩在一旁的海棠,厉声命令道:“去伺候你家小姐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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