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想起何淑敏私下会见明秀仪一事, 提醒宋许青道:“还不知此事有没有何夫人的意思, 你万事需得小心为上。”
宋许青倒是没他这般戒备,语声平和地说道:“依我之见, 御史夫人瞧着不像是心思诡谲之辈, 她若真与何夫人一路, 昔日在茶会我遭李家那位小姐刁难时, 她便不必出面为我解围了,作壁上观不好么,还能省得惹上一身骚。”
“小心驶得万年船, 难保这一切不是何夫人早早便布下的圈套,”言至此,裴林琛话音一顿,沉默会儿才又淡淡道:“不对,她远没有如此深沉的城府。”
这话听得宋许青有些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说道:“你只管放心,我如今已不复往日莽撞,我会小心行事的。对了,今日我要执妇礼,这是你母亲吩咐我从小厨房端来的甜汤,你这会儿子才归家,也不知这甜汤凉了没有,你尝尝。”
承安在旁连忙开口道:“少夫人,咱们少爷素来不爱喝甜——”
他话音未落,那头的裴林琛已端起甜汤一饮而尽,甚至尤嫌不够,将另一碗也很快用完。
承安老老实实地闭嘴,不再多言。
宋许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缓了会儿才回神道:“两、两碗,你全都喝了?”
裴林琛轻轻颔首。
宋许青肩膀耷拉下来:“好吧。”
她还说另一碗留给自己喝呢,谁知裴林琛动作这么快。
裴林琛看出她神色中的沮丧,开口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同我说。”
宋许青摇摇头,觉得这等小事实在难以启齿。
但她身后的海棠却适时开口,替她解释道:“两碗甜汤里有一碗是少夫人留给自己的,奈何少爷喝得快,所以就——”
“海棠!”宋许青连忙出声打断她。
但显然迟了,裴林琛将一切都听了去。
他问:“便为了此事闷闷不乐?”
宋许青别开脸,没好气道:“是又如何,我脾气不好,偏偏爱在小事上计较。”
裴林琛失笑道:“我并非责怪你之意,只是一碗甜汤罢了,你若想喝,再叫厨房煮就是了。”
他说着面向承安,吩咐道:“让厨房多备几样来。”
承安领命,快步跑出去。
宋许青看着他的背影,怔愣少顷,方问着裴林琛:“当真可以吗?”
裴林琛眼露疑惑:“为何不可?”
海棠悄悄地揪了揪宋许青的袖口,提醒道:“小姐,这是在裴家,不是咱们宋家。”
宋许青这时才猛地清醒。
她在临江府时,因父亲囊中实在羞涩,家中每日每顿都是定时定量,过了便没有,想多吃亦是没有,哪儿能如裴林琛如此恣意,想吃什么,便是夜半子时,也只需遣人知会厨房一声,便能即刻用上。
这段时日,宋许青在裴府一直都以客人身份自居,仆婢们送什么,便吃什么,久而久之,便以为此处规矩也同宋家一样。
下意识认为甜汤只有定量的两碗,因而才会在裴林琛喝完两碗后,顿感沮丧,如今被海棠点明,她方晓得她的想法是如何荒谬。
宋许青有些难为情。
裴林琛见她神色有异,主动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垂首俯眸道:“有心事?不妨同夫君讲讲?”
“我不过就是叫了你一声夫君而已,你怎的就蹬鼻子上脸,也自称起来了。”
“我乐意。”裴林琛淡声说道。
宋许青紧盯着他,半晌,哼笑道:“我看你是高兴得很。”
“才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看花眼了。”
过了不多时,承安总算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各式甜汤回来,银耳雪梨汤、桂花藕粉羹、酒酿圆子......总之品类繁多,数不胜数。
宋许青看得眼花缭乱,最后还是选了碗许久不曾喝过的莲子桂花羹。
往日裴林琛用来看文书的书桌,此刻却成了她的膳桌,纵然她已然处处留意,但动作间还是不免有几滴汤水落在黑沉的桌案上,晕开显眼而又明亮的水痕。
但裴林琛对此并未有半分不悦,只是轻声说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宋许青吃的速度虽然快,但因着从前钟绮仙严厉教导过,吃相不至粗鲁,仍是斯文。
她很快撂下勺子,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想着时辰该是差不多,便想看外间天色如何,但待看到那轮悬在高空的圆月,霎时来了精神。
小跑着到门口,笑着道:“今日是十五,怪不得月亮是满月呢。”
夜色如泼墨,有金波浅淡,遍洒户牖。
天地间一片静谧宁和。
裴林琛缓步至于宋许青身侧,本是想拉过她的手,谁料她突然抬手一指天边,对着海棠道:“看,那儿还有一颗星星。”
海棠顺势看去,惊喜地睁大眼,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小姐,居然连那么小的星子都看得见。”
宋许青被她夸得有些得意:“那是当然了。”
见她好不容易将手收回,裴林琛本是想再拉一次,但这次手刚伸到半途。
海棠却是一把攥住宋许青的手臂,将她往旁边一带,高声道:“小姐小姐!奴婢也看见颗星星了!”
“哪儿呢,哪儿呢?!”宋许青语调中满是兴奋。
裴林琛的手再度落空。
今日老天爷就像诚心与他作对似的,他伸手多少回,便落空多少回。
到最后,裴林琛索性不收手了,干脆将手伸至宋许青跟前。
宋许青本跟海棠叽叽喳喳讨论星宿呢,见他猝然伸手,抬头,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承安听得两眼一黑。
但凡少夫人是个正常人,看到他家少爷伸手,都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裴林琛被她忽略在旁许久,心中的自尊作祟,到底不愿干脆承认,偏过头,半是暗示地说道:“我手好冷。”
闻言,宋许青皱眉思忖阵,忽然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裴林琛以为她这是懂了他的暗示,眉目稍稍舒展些,刚欲伸手。
但宋许青旋即道:“你穿的少当然冷了,还好我穿得多。我不冷,嘿嘿。”
承安听得她这声朴素憨厚的“嘿嘿”,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喘上来,差点两眼一闭直接倒在地上。
而裴林琛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脸黑得像锅底。
偏偏宋许青主仆俩全然没发觉,依旧在有说有笑地点评天上星月。
***
第三日从祠堂祭拜完以后,宋许青就跟裴林琛坐上了去临江府的马车,一路虽是舟车劳顿了些,好在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
裴林琛掀开马车车帘,神色淡淡道:“此地光景,一如往昔。”
“我们这小地方,哪儿比得上应天府,莫说改头换面了,便是开家新酒馆,都够人谈说好一阵呢。”宋许青见马车并未在宋府停下,而是停在裴家故宅,不禁开口问道:“你不送我回家去么?”
裴林琛修长的手撂下帘布,转眼看她道:“你当真打算住那儿?”
宋许青明白他言外之意,解释道:“我难得回来一趟,岂有不去拜见我爹娘的道理。”
她安慰他道:“你放心好了,我就去看看,不会留宿,住家要受我娘管束,我又不傻。”
“嗯,你是不傻。”裴林琛冷笑声。
“喂,你这笑什么意思!”宋许青不满道。
“没什么意思,你想多了,”裴林琛告诉她道:“待会儿我陪你一齐去见过你爹娘。”
宋许青有些意外:“你竟也要去么?”
她可没忘记上次他与她娘闹的那场面。
“你做女儿的不能不拜见父母,难道我这个做女婿的,就能不见岳父岳母了?”他反问。
宋许青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便颔首答应下来:“那好吧,我同你一道去。”
商量好后,他二人便先后下了马车。
宋许青原以为裴家故宅多年不曾有人居住,早该鄙陋破旧,哪儿知门廊宏阔不说,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正厅门前两株上了年岁的古槐葱葱郁郁,微风轻拂,翠玉般的绿叶便簌簌作响,听得人心台一片清明。院内一束束嫣红瑰紫的花团簇拥着,妍态姿颜皆可入画,蝶蜂在鸟雀的啁啾声中翩跹,满眼的鲜活生机。
若应天府的裴宅处处透着庄严压抑,此处则充斥着随性松弛。
二者相较,宋许青还是更喜欢这里。
她仰头盯着那两棵古槐,看了尚未小片刻,裴林琛就迈步拦在她跟前,冷声道:“不许爬。”
宋许青听得一愣,旋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我现在不爬了。”
“不爬最好,”裴林琛缓缓转过身,望着那株苍翠的槐树,淡声回忆道:“记得从前你总想爬这树,但真爬上去了却又不敢下,只好坐在树上哭,哭声震天响,把满府的人都惊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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