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宋许青若有所思,朝他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下去吧。”
下人忧心忡忡地走了。
宋许青不往堂屋去了,转身向外走。
海棠知道苏夫人正着急,如今不是她们请安的时候,只是小姐往外走,却不是回她们住的客院,而是......奔了祠堂。
祠堂里头空荡又阴森,虽烛火不少,眼见亮堂,但夜风一吹呜呜作响,招摇的烛火就跟鬼影似的摇曳。
海棠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些不想进。
宋许青却神色坦然,干脆地迈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些铺散开的纸张,随意抽了几张,翻两下后说道:“他手倒是不慢,抄得挺快。”
她干脆地坐了下来,拿起毛笔,神情专注地开始写着什么。
见状,海棠不由得劝说:“小姐,您这是要替二公子抄家规吗?”
宋许青不说话,满脸严肃地提笔。
海棠感慨万千:“小姐您就是太心善了,依奴婢看,二公子送您那点时间哪儿会耽误山长授课呢,他许是在回应天书院途中,又发生了什么,这才误了时辰,您不必替他抄家——”
“谁说我替他抄家规了?”宋许青抬头:“我是在把抄他好的都涂黑。”
海棠到嘴边的话一噎,她凑近去看,见她家小姐把裴二公子抄好的家规涂得一片黑不说,还在旁头添了“狗屁”“歪理”“荒谬”之类的字眼。
她都不敢想,这样的东西若落到裴大人的手里,二公子得遭怎样的训斥。
“你别光顾着看,也替我搭把手。”宋许青催促道:“我一个人来不及。”
“这......不好吧......”海棠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宋许青义愤填膺:“五岁时他不也对我做过这事,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再者说了,他今日踩坏我衣裙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想到那件裙子,海棠的肉疼不比她家小姐少,因而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也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许青才长出一口气,松松酸涩的肩颈,对着她的杰作满意道:“把涂黑了的塞在最中间,他肯定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什么?”
一道清冽润朗的男声,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
宋许青沉默了,脸上的得意也潮水般退去。
祠堂的檐廊下只有点稀薄的月光,让裴林琛的脸如蒙了层轻纱般模糊。
他就那样倚着红漆立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成何体统!
猝不及防被抓包,海棠整个人畏缩得跟鹌鹑似的,宋许青倒是不怕,坦荡地对上裴林琛的视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所作所为的打算。
裴林琛迈着步子从檐廊下走过来,缓缓走到祠堂正中的桌案旁。
海棠见状,更是把头埋得快到地里。
他伸出纤瘦白洁的手,随意地在那沓抄好的家规中抽出几张,垂下眼睫,半晌,轻轻道:“字还是写得跟从前一样,形似狗爬。”
裴林琛的声线依旧朗润平稳,乍一听好像听不出什么火气,但熟悉他的宋许青见他从方才起便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就知他内心如今是怎样的不耐。
只是奇怪的是,他怎的竟不对她发怒?
宋许青看裴林琛的眼神里不禁带了点探究,再忆起府门口的事儿,更觉着他是在准备什么天大的陷阱,等着她掉进去。
她脸上满是防备警惕。
可惜裴林琛再没多余的心思与她周旋,撂下那些被涂抹杂乱的纸张,直言道:“父亲片刻后会遣人来此,你该走了。”
闻言,宋许青还欲多说什么。
但裴林琛略含冷意的眼神扫了过来:“你很想被人看到我们深夜私下会面?”
宋许青当然不想。
所以纵然她心中有诸多不解,此刻也不得不带着海棠先行离去。
一直等出了祠堂大门,提心吊胆的海棠才重又活过来,用手抚着胸口,大出口气道:“二公子竟就这么让我们走了,奴婢真是没想到。”
对此,宋许青当即开口道:“你可别觉着他是什么好心肠的人,他无非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触他父亲霉头罢了。裴大人如今正在气头上,他若在祖宗祠堂与我发生争执,你觉得裴大人会轻饶了他吗?”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小姐说的是,”海棠点头道:“不过不管二公子是什么打算,总归咱们安然回来了不是?”
宋许青想起裴林琛有气发不出的模样,心头总算畅快了些,但想起那件破损的衣裙,高兴不多时,整个人又耷拉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海棠安慰道:“小姐以后肯定能穿上更贵更好看的衣裙。”
宋许青知道这不亚于白日做梦,但是她也不忍打破海棠心中的希冀,只好含糊地应了两声。
......
翌日清晨,昼夜交替的时候,幽邃的天幕上尚悬着几颗疏朗的星子,宋许青就被院里嘈杂的动静给吵醒。
她闭着眼睛坐起来,有气无力地问道:“海棠,外面是怎么了?”
海棠也不清楚,只好说:“小姐您先在房里待着,奴婢出去看看。”
宋许青意识不清地嗯了一声,又躺下去,拿锦被盖过脸,试图挡住外面的动静。
但显然没挡住,声音隔着窗牖传进室内。
她听见承安在外头说着什么“手脚轻点儿”,然后就是一群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在听到承安声音的那一瞬,宋许青就跟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一下子醒过神。
承安是谁的仆从?
裴林琛的。
她跟裴林琛关系好吗?
不好,且她昨夜刚得罪他。
既如此,那承安大清早来她这儿能有好事吗?
绝、对、没、有!
宋许青怕海棠一个人在外受了他们的欺负,忙掀开锦被坐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又对镜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这才迈着小碎步往外。
推开门,见海棠正站在门口,一脸痴呆。
宋许青心头一跳,忙问道:“他们怎么你了?”
“他们没怎么我,但是......但是......”海棠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许青皱眉:“你是打小跟在我身边的,你若受了委屈,我还能不为你出头吗?别怕,尽管跟我说承安是怎么欺负你的。”
“哎呀,奴婢说不清楚,小姐您自己看吧!”海棠从门口让开,朝身后一指:“这些都是承安送来的。”
宋许青看过去,见几只花梨木的雕花木箱,正放在睡房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这里头装了些什么?”她不解。
海棠说:“小姐您打开看就知道了。”
宋许青依话照做。
不开箱子不要紧,这一开,里头层层叠放的各色裙衫锦袍差点晃花她的眼。
她只粗略看了最上头几件,认出有霞影纱的齐胸襦裙、鲛绡的月白披帛、织金缎的罩衫,还有孔雀羽的妆花衣。
里头随便一件拿出来,不说价值连城,那也是小门小户倾尽半生积蓄置办不起的。
裴林琛送了她整整三大箱的衣服!
不是三件,是三箱!
宋许青往东边看,嘀咕起来:“我没看错啊,太阳是打东边儿出来的。”
她又想:“哦我明白了,我这是在做梦。”
宋许青掐了脸颊两下,钝痛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抬头看向海棠,问:“是裴林琛疯了,还是我疯到出现幻觉了?”
海棠摇完头,点头,然后又摇头,显然也是被冲击到了,还没缓过神。
宋许青摸不准裴林琛是什么打算,想着当面问清楚,可就如他那夜所说的一样,他爹每日都会派人在祠堂门口把守,她不想被人误会与他有私情,所以迟迟找不到机会问。
好在有海棠四处打听,宋许青知道那些家丁会在夜晚戌时换班,她有小半炷香的时间问话。
加之怕海棠动作慢被人发觉,所以当夜,她一个人去了祠堂。
这个时辰,门口果然无人把守。
宋许青快步进去,待见着里头的裴林琛,直言问道:“你为何要送我衣裳?”
裴林琛低垂着眼帘,乌发流水般弥散在肩头,祠堂内朦胧的烛火,令他如玉容色犹如仙人般清冷。
只可惜他说的话跟仙人半点不沾边。
“银钱多到花不完。”
他淡淡道。
宋许青当然不会相信他如此说辞,干脆地走到他身边:“我不信,你肯定存着歪心思!”
闻言,裴林琛撂下手中的毛笔,抬起眼看她,语气轻飘:“即便如你所言,我真存了什么歪心思,但既是歪心思,我又岂会同你讲。”
他这话不过是个假设,但在直来直去的宋许青那儿,却无异于承认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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