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得简洁,说完就转身走了。下楼坐进车里,第一时间拨通了许者清的电话。
许者清在财务室。看到来电显示,找个借口,溜到楼梯间。
“清清,项目定了。”葛颖超利落告知,“你之前说存一百万作为提前退休基金,存多少了?”
许者清无奈笑道:“还差一半。”
“不错,小丫头可以。抓住这个项目,另一半肯定就有了。之前你帮我琢磨剧本,算我的小枪手,但公司不让我加你名字。这次,你自己争取。”
许者清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争取?”
“我发你项目资料。你写篇小说。公司会找好几个人写。谁的故事营销效果好,谁就能参与编剧,获得署名权。”
“小说?为什么不直接写剧本?”
“咳,影视公司基本操作。先用小说确定世界观,在市场上探了一下路看反应,再改剧本。”转向灯“哒哒”响,“先这样。”
之后的时间,许者清完全不在上班状态。
趁王经理不在,她偷偷点开策划书。只扫了一眼核心要求,便两眼一黑:对方要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一种能让人“沉浸式体验被爱”的情感产品。
通篇都是正确的废话。要求则极为笼统:“新颖又不脱离经典”“浪漫又不失现实感”“霸道又要让人心疼”……
林林总总,唯一明确的事只有一件:故事必须围绕“霸总”。
而除了《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先生,许者清从不觉得任何霸总真正迷人。
那些角色大多把控制欲包装成深情,把占有欲美化成专一。
真正的霸总应该是什么样?
为此,回到出租屋的她甚至点开邬陈奕演的短剧。
起初她挑剔:逻辑不通,人设崩塌,演技浮夸……
但短剧节奏太快,三分钟一集,冲突密集。她不知不觉沉浸进去,刷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她暂停视频,看着屏幕上邬陈奕那张被特写放大的脸。
奇怪。
他的样貌虽说和高中时似乎有些微不同。但作为演员,微调容貌也算常事,可以理解。
可一个人的气质,也会随着时间变化这么大吗?
剧中的他,与高中时很不一样。
那时的邬陈奕是张扬的,是那种站在台上唱歌告白被拒后,还能笑着走下台的少年。
而屏幕里的他,眼中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独。
回忆和疑问一股脑涌了上来。
许者清甩甩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几个月,为了写好那篇小说,许者清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双线轨道:白天在财务室处理报表,夜晚回到出租屋构建另一个世界。
她连零碎时间也不放过。等车、坐车、走路,所有空隙都被填满。
她在地铁上用手机不断向AI提问:
「霸总为什么能火?」
「当代女性对亲密关系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怎么写出不油腻的霸总?」
……
那些日子,她完全浸在创作里。
一转眼,寒冬已至。
琦星商场门口的梧桐树树叶落尽,只剩秃枝指向灰白天空。
年底临近,春节的气息弥漫。商场挂起红灯笼,超市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同事们讨论着抢票回家。
小说终于写完。许者清第一时间发给了姨妈。
等待回复的那几天,她坐立不安。宛如等待一场审判。
姨妈终于回复,说她写得很好,“人物有厚度,情感有层次,最重要的是——不油腻。”
对于姨妈这么笼统的评价,许者清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心里的大石落地。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编剧栏后的样子。
然而,生活的剧本总不按预想的走向。
许者清没等来正式的合作邀请,却先等来了亲自上门的姨妈。
为了当面说清原委,葛颖超专程从泰国赶了过来,径直来到她公司楼下,沉默地等着她下班。
两人在商场B1新开的云南菜馆坐下。
葛颖超化愤怒为食欲。拿起菜单,从头点到尾,几乎把招牌菜全勾了一遍。
“小姨妈,怎么了?”许者清问得小心翼翼。
葛颖超放下筷子,叹息一声,把翻腾的情绪压下:“我就想不通。一个以贩卖故事为核心的产业,这么不尊重编剧是几个意思。那些人老想着越俎代庖……真是太恶心人了。”
她咬了咬牙,没把后面更重的话说出口。但屈辱与愤怒已写在脸上。
许者清大致猜到了。
资本的蛮横、外行指导内行的荒谬,姨妈抱怨过不止一次。
但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把向来飒爽的姨妈气到亲自跑来——她还不清楚。
“项目黄了?”
“黄倒没黄。”葛颖超看着她,眼里愧疚更深,“但是你的小说被毙了。”
许者清一愣。
“不止你一个。他们找了好几个人写,结果一个都没看上,把这套方案全放弃了。现在又说‘直接进剧本阶段,小说太慢了’。而且我估计这些小说上的创意,他们是要用的……这不是不要脸吗?”
许者清喉咙发紧。几个月的心血。一句“不要了”就打发了。
葛颖超看着她黯淡的眼神,忽然换上一种近乎“邪魅”的笑容。
“没事,”声音变得轻快,“姨妈给你玩个更高级的。回回都是他们玩我,这次,换我玩他们。”
“?”
“资本根本就不尊重创作者。我只是他们商业的一环。他们那套‘爆款公式’——什么大数据拉片、竞品分析、平台偏好打分,一堆PPT堆出来的东西——根本没人愿意沉下心看剧本里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我写得再好,也会因为要捧哪个明星之类的破事,被改得面目全非。谁写都一样。”
葛颖超压低嗓音,“这次咱俩唱个双簧。我在台前当傀儡总编剧。剧本相关的一切,全由你负责。你写成什么样就什么样,我就把你写的,说成是我写的。当然,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的意思啊。反正你懂得……税后酬劳都给你。”
许者清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也……太疯狂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姨妈脸上那熟悉的光芒。那种被不公激出的侠气与锋利,是她从小崇拜又向往的模样。
此刻,这光芒不仅驱散了她的怯意,更点燃了一种想与之并肩的冲动。
她想起自己小说里,写给霸总的一句台词:“一定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如果暂时不行,那就变相去掌控。”也想起那还差一半的退休基金,和头顶悬着的裁员压力。
对姨妈的追随,和现实的推力,此时此刻在她心里合为一处。
所有念头推着她向前。
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好。”
点头,迎上葛颖超的目光,“姨妈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葛颖超笑得肩膀乱颤,夹了块汽锅鸡放进她碗里:“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玩转这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冬日晨光熹微,七点已过,许者清的房间仍浸在昏暗中。
昨夜发给姨妈的消息,此刻手机才亮起回复。
葛颖超:【宝,怎么了,刚起床。】
许者清坐起身,靠在床头。眉宇间尽是烦躁。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姨妈,咱这霸总项目的核心男主,定的是邬陈奕???】
葛颖超很快回道:【对,金主大爷那边钦点的。你不用管谁来演,我们做我们的本职工作就行。】
盯着屏幕,许者清胸口发闷。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打字:【不是,姨妈……这人是我高中同学……关系有点那个。】
消息刚发出,葛颖超就连发了数个表情:八卦笑脸、挑眉黄豆、捂嘴偷笑的兔子。
葛颖超:【哦,那我就懂了。这个人追过我家清清。是老相好?还是有什么情债要还?这是要久别重逢,还是欢喜冤家?】
许者清:【姨妈,别开玩笑了。现在怎么办?】
葛颖超:【什么怎么办?你先告诉我,如果他知道我们搞的这些“诡计”,他有多大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许者清咬着下唇。指尖悬在屏幕上,低头一字字按出:【一点可能都没有。】
葛颖超那边沉默了。
许者清把手机扔到一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这个决定本就冒险。全凭对姨妈的信任和心底那点英雄主义,才勉强压下忐忑。
可如今男主是邬陈奕,那份决心瞬间动摇。她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她掀开被子,胡乱推开枕头,蜷坐了一会儿,才蹬上拖鞋,裹上老虎纹睡袍。
窗外,灯城灰蒙蒙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伸展双臂,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