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 也没看她, 就揣着兜, 目光松松散散地落在别处。
人群越来越多,像水流一样涌进来,在他们身侧分流、绕过。
而她站的那一小块地方, 始终没被人碰到。
“走了,进去吧。”王蓝河一个人回来了,手里拎着装好坐垫的袋子。
一行人往里走。
中厅的墙面上,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正从高处缓缓滑送下来,电动收放,匀速、安静,直到边缘恰好触地,停住。
不知道谁先“哇”了一声,接着好几声“哇”应和起来,此起彼伏,像池塘里的青蛙叫。
许者清转头想找王蓝河问放什么电影,没见着人,话落了空。
视线收回来时,正好撞上一个人的目光。
一秒。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
“《白毛女》。”邬陈奕说。
许者清一愣,脸上的惊讶刚冒出来,又压了回去。
丫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块野营用的大垫子,往地上一铺,回头冲她招手:“来,别坐他们那个,我们坐这个,崭新的。”
这个电影节没有座位,没有划分区域,所有人都是自己找地方坐下。
许者清走过去,蹲下来。穿着苏迪桉那件男式大衣,动作有点笨。她看了看四周,有一对情侣,男的穿了一件超大号的军大衣,把女朋友整个包在里面,两个人合在一件衣服里,靠在墙边,脸都红扑扑的。
她正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坐,余光里,邬陈奕也坐下了。
在她斜侧方。
她看了一眼,差点笑出飞溅物。
一个大帅哥,坐下来却是农民蹲,像蹲在家门口吃面的那种蹲法,两只脚踩实,膝盖往外扩,整个人往下一沉。
可偏是这样粗犷的蹲法,被他做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大衣垂膝,长腿折叠出好看的弧度,不但不狼狈,反而显得坦荡可爱。
她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四个人坐下。
许者清手里拿着水,正要拧。
手里的瓶子被人抽走了。
邬陈奕的手伸过来,三根手指扣住瓶身,一拧,盖子松了。他递回她手里,接着又把丫枝那瓶也拿过去,同样拧开,递回去。
王蓝河看了他一眼,连忙抢过自己那瓶,双手握住瓶盖,使劲一拧,第一下没拧开,他加了一把力,才“咔”地旋开。
“导演,干嘛放《白毛女》呀,这也太古董了吧!”丫枝撇撇嘴,一脸嫌弃。
"你没经历过那个年代,"那会儿叫样板戏。全国八亿人民,能公开放映的故事拢共不到十个。不能写爱情,不能写这也不能写那。”
他抬下巴点了点屏幕上正亮起来的片名,目光沉静:“反倒出了经典。如今限制少了,好作品却也没多少。你说,这是为什么?”
原来这个电影节是在反讽内娱完了!
许者清会心一笑。
她想起那句唱词——“雪花那个飘,北风那个吹”。
“这是里面的台词吗?”她问。
“是里面的歌。”
“对对对,好像是。”
王蓝河笑了一下:“许者清,你阅片量很大嘛,这都这么熟。”
许者清正要谦虚两句,屏幕上的灯突然暗下来。
白色幕布上出现了一个二维码,方方正正,贴在一张立在幕布侧边的牌子上。
“这又是什么?”许者清问。
周围一群人已经在掏手机了。
王蓝河解释:“扫了以后可以发弹幕。”
“这么厉害?”
“是啊,你试试看。”
许者清掏出手机扫了码。页面跳出来一个简陋的输入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一时不知道发什么。
弹幕已经飘起来了。
【喜儿你受苦了!】
【这滤镜比我奶奶的秋裤还厚。】
【导演:我当年用的是胶片,不是滤镜。】
【建议调成1.5倍速观看。】
老片子内容过时……但有了弹幕就不一样了。每一行字飘过去,都有人在笑。
有人看到一条好笑的,直接转头吼:“谁发的‘杨白劳应该去开滴滴’?你给我站出来!”
角落里有个人举起手,笑得一脸得意。
……
在集体的欢乐中,电影放完了。
夜已深。
再看四周,许者清觉得这个破败萧条的地方,散发着一种浪漫的自由。
她低头喝了口水。
又想到那个霸总剧本。
讨厌霸总就能成为霸总——这个商业概念,如何支撑一部十六集的短剧呢?
她叹了口气。
急不来。
丫枝提议:“我们去吃烧烤吧!”她转向邬陈奕,“邬陈奕,你不是这里人吗?你说一个地方,去哪里吃?”
邬陈奕没接话,先看了一眼许者清。
“哎,我就不去了,”许者清说,“有人要来接我了。”
王蓝河立即抢在前面:“行吧,那你快去吧。”说着,便要走。
丫枝:“等等,王导,大晚上的,我们当然要等着女孩子先上车再走呀。”
王蓝河马上认怂:“对对对对对,我没想这么多,不好意思。”
说话间,苏迪桉的车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件天蓝色的同款大衣,一下车,有意无意地把衣服往身上一耸。
丫枝忍不住夸了一句:“帅哥,蓝色比白色更好看哟。”
苏迪桉笑了笑。
许者清拉开后座的车门。
苏迪桉往后看,示意她坐前面来。
许者清正要弯腰,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车门上沿,挡住了她的去路。
邬陈奕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大衣前襟擦过她的后背。她没有退路,被他挡着,只能弯腰坐了进去。
她没有往里挪。
邬陈奕顺手带上门,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左侧后门,坐了进来。
车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喂,邬——”苏迪桉说。
“我头痛,”邬陈奕说,“吃不了宵夜。我和你们一起回去,我和她住得不远。”
苏迪桉知道反对没有结果,发动车子驶了出去。
他一个人说了一路。从烂尾楼的现状聊到周边的房价,又说起这附近的烧烤味道不如他公司楼下的店。
后排没怎么应声。
许者清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视线投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玻璃上映出流动的光影。
车里开了空调,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填满整个车厢。
皮革座椅被烘出淡淡的气味,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她没在看风景,也没在听苏迪桉说什么。
她的余光落在左边那个人身上。落上去之后,没有立刻移开。
不知不觉中,空气变得又暖又沉。
车行到一个路口,路边小超市的灯牌亮着。
刹车突然被踩下,许者清和邬陈奕同时向前晃了一下。
苏迪桉丢下一句“我去买个东西”,推门下了车。
司机离开了。车子静止不动。
方才刹车带来的晃动感不知怎的……还留在许者清的身体里。她有些发晕,没有说话。
邬陈奕也没有说话,然而担心自己的心跳声被察觉,还是开了口。
“你之前打了我一巴掌,你还记得吧?”
许者清僵了一下,扯出一个笑。
“上次……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脾气有点急,你知道的对吧?就是……哎……”
她话语绕来绕去,“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始终没能说出来。
邬陈奕忽然笑了。笑声很大,身体也跟着颤动。
他似乎整个人都敞开了,眉眼全舒展开来,露出一排白牙,连牙龈都露出了一小截。可这不加掩饰的恣意模样,反而衬得整个人鲜活又生动,像个纯粹快乐的大男孩。
许者清不知不觉呆住,随即撑着下巴看他。
“我有这么好笑吗?”她说,“你不能大笑,你看你大笑,牙龈都露出来了。你不是大帅哥吗?你这样笑,我偷拍下来看你怕不怕?”
邬陈奕的笑容瞬间收住。下颚线绷了起来,又变回那副矜贵冷淡的面孔。
他看着她:“许者清女士,建议你尽快去眼科看看。刚才是你的幻觉,我一句话没说,更谈不上笑。”
许者清被噎了一下,别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苏迪桉回来了,手里端着几盒酸奶,坐回驾驶位,递了两盒到后座:“我看你们刚才吃辣吃多了,胃不舒服吧,喝点这个。”
许者清接过:“谢谢。”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
“前面有个厕所,”许者清突然说,“我要下车。”
苏迪桉立刻靠边停了车。
许者清提着酸奶从后门下去,关门前补了一句:“你们先走吧,我上厕所要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