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皮, 没有看她。
A姐在对面坐下, 把包往旁边一搁, 两条腿交叠,脚尖冲着他,一下一下地晃。等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条腿叠上去。
邬风还是没有抬头。
她的气息沉下去,终于开口:“你来景江做什么?”
邬风这才抬眼,语气平淡,话却阴阳:“您过来……是要安排我下海?东南亚那边的人脉已经联系好了?”
A姐噎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上。
他正把茶汤从紫砂壶里滤出来,透过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澄澄澈澈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刺:“你愿意?应该没人愿意和你搭戏。”
“为什么?”
A姐笑而不语。
他端起其中一只小杯,放在她面前。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眉间立刻起了褶,把杯子搁回茶盘上,往后一靠,手臂抄在胸前。
“今年答应我的那个数字,能完成吗?只要今年到了那个数,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你不想赶快恢复自由?”
邬风往自己杯里倒了茶,端起来,没喝。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搁回茶盘上,抬起眼睛看她:“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能因为这几天没进账,就觉得后面也不行。太盯着眼前,走不远。”
A姐冷笑了一声,膝盖又换了一条腿叠上去。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敲了两下。
她又端起杯,勉强咽了一口,摇头:“我不喜欢喝茶。”杯子被推向茶盘中央,磕出一声脆响。
邬风不接话,只给对方续茶,接着道:“我来这儿,是要拿冯总那个项目,自己做。”
A姐仰头笑出声。笑声里的意思明显——你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那个项目,”邬风说,“别人看到的是烂摊子,我看到的是好底子。团队是现成的,平台渠道在冯总的支持下,我有信心谈下来。现在接盘,投资回报最高。您要的那个数字,目前我恐怕剥层皮也未必做得到。我想要彻底翻身,这个风险值得冒。”
A姐双手抱臂,盯着他看。手指在上臂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邬风垂下眼,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皮,迎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
片刻后,A姐忽然松了劲。
她伸手端起那只剩了底的凉茶,仰头饮尽,起身拎包。红色指甲掐着包带,高跟鞋一路噔噔地响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辨不出是服还是不甘,只丢下一句:“行,我信你。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经常在老家待着,周边都是熟人,千万不要被发现,否则那个数字又要double了。”
邬风僵着脸,没说话。
许者清在姨妈的别墅里。二楼窗户正对着一小片草地,今天来了一只蝴蝶在那儿飞。她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拿着水杯下楼。
姨妈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人捏着一张楼盘宣传单。
“你看这个户型,南北通透——”
“可以再等等,这个价格我觉得有点高了。”
许者清走过去坐下来,正要接话,门响了。
她自觉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
邬陈奕站在门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他的影子落在地砖上,和她脚尖对着脚尖。她愣了一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
许者清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侧开身。
邬陈奕走进去,对着沙发上的葛颖超远远地点了点头:“葛老师。”
葛颖超认出了他,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笑了笑,抬手示意他进来。
葛莹强立马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站起来,拉着许者清往外走。
“为什么要走?”许者清压低声音。
“他们要谈事情。”
“谈什么事我不能听?”
“别人谈事情你在旁边杵着,像什么话?”
许者清一边被拉走,一边回头看。
邬陈奕没有看她。她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绷着,眉骨下面压着一道浅影。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房间里,邬陈奕开门见山:“葛老师,我是蓝风影视的CEO,想跟你谈个合作。”
葛颖超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和我谈合作?我现在名声都臭了。人走茶凉,鸡飞蛋打。找我合作——你瞎了眼吧?”
邬陈奕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话。
许者清被拉到外面。
她妈真的掏出那张宣传单,开始在路边研究起来。许者清站在旁边,心思全在那扇门后面。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觉得邬陈奕这个人怎么样?”
葛莹强想了想:“你爸那样的才好。老实,可爱。”
“我不是让你选女婿。我就是单纯问——你看这个人,觉得怎么样?”
“我跟他又不熟。你们不是同学吗?”
“我跟他不熟。”许者清说。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
“妈,你要喝什么?”
“别给我买奶茶了,腻。买两瓶气泡水就行,我要椰子盐什么那个的味道,别买太便宜的,两三块钱那种,我不要,给你姨妈也带一瓶。”
许者清一个人往光彩小卖部走。
她特意绕到那栋二层小楼,上了楼梯。
小卖部里坐着一个阿姨,不是那个肌肉帅哥辛光彩。她拿了三瓶饮料,扫码付了钱。
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打哈欠的声音。
“妈,有东西吃没?”
她回头。辛光彩从里屋走出来,光着上半身,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你啊。”
“你好。”
他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紫米饭团,热腾腾的。他拿了一个,又朝她递了递:“要不要?我妈做多了。”
许者清本想摇头,但饭团的热气和米香飘过来,她确实有点饿了。她接了一个,靠在柜台边咬了一口。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她了解到他是本地人,刚签了家公司,准备当演员。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是不是认识我们邬总?”
许者清嚼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算认识。”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看你这么漂亮,你是主播还是演员?”
“都不是。”
“哦,我还以为——”他说了一半,收住了。
许者清替他说完:“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
他没否认。
“没有。”许者清说,“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
她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完,用纸擦了擦手。然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开口:“请问,我想做个调查,能问你一下吗?”
许者清愣了一下,点头。
“你觉得,和邬总比起来,我们两个哪个比较帅?”
许者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他问这话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撩拨。更像是问“你觉得我厨艺怎么样”或者“我有没有画画天赋”时的那种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口。
对方自己笑了一下,摆摆手:“开玩笑的,我没有要调查这个。但是,我告诉你,越帅越不靠谱。”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里屋去了。许者清站在柜台边上,手里还剩半个饭团。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那饭团没了味道。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给她发了条语音,说自己先回去了。她不想马上回去,绕了一段路,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才往别墅的方向走。
回去时,邬陈奕已经不在。
姨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的注意力却不在屏幕上。
她一下一下地按着换台键,画面跳来跳去,哪个也没停下来。
“姨妈,他找你做什么?”
葛颖超的眼神空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什么。正好碰到,过来打个招呼。”
许者清看了一眼茶几。
桌上放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姨妈不抽烟。
她还没开口,姨妈先说了:“应该是他的。”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许者清自觉去开门。
邬陈奕站在门口,指了指她身后:“烟落下了。”
她以为他拿了就走。
但邬陈奕没有。
他倚着门框,眉梢一挑,眼底带点散漫的笑意:“老同学,有个八卦,想不想听?”
她靠在门框上,先是没说话。余光里,姨妈端着茶杯上了楼。
视线收回,落在他身上。许者清一只手搭在门沿,指节敲了敲,不催也不走。她就是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