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再去夹面的时候,夹起的量比刚才大了些。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依然云淡风轻。
许者清听出来母亲在拐着弯鼓励自己,但还是觉得这件事太离谱,自己扛不住。
她嘟囔着,撅了撅嘴,眼眶又红了:“可是……后面如果真的有人来让我写剧本怎么办?让我管理编剧团队怎么办?让我上台讲话怎么办?纸包不住火,我迟早要露怯的——不对,不是迟早,我是很快就要露怯的。”
葛颖超嚼完一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没搞明白吗?你可以不用赚编剧的钱,你可以赚流量的钱。就像邬陈奕说的,现在大家就是喜欢一个弱势创作者对抗资本的故事,现在再叠加年轻人被长辈抄袭压制,你的流量一定会好得不得了。你写不出故事就写不出来。这点流量,赚五十万一百万要多简单多简单。其他的你不用想太多了,走一步算一步。”
许者清皱着眉:“什么叫……赚流量的钱?”
葛莹强在旁边插话:“我都听懂了,你没听懂?就是人设呀。像你爸喜欢看的那个王律师,我听别人内行说了,那个王律师啥也不行,但是他会讲故事。别人认同他这个人设。有业务就找他,他帮不了就介绍给别人,这介绍费都赚不少,再不行还有直播带货什么的。”
葛颖超在一旁点头,嘴里含着一口面,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别人问你什么,你要不不说,含糊过去,要不就编。”葛莹强说,“把我的事套你自己身上。只要你自己记得你编的是什么。所有的解释权都在你姨妈我这儿,哪里怕穿帮。”
许者清没接话。
她握着筷子,指腹在竹签上来回搓了两下。
还没来得及消化,超强两姐妹已经转了话头。
“这个面到底是怎么做的?”
“应该是先炸了辣椒油……”
“网上有没有那种调料包卖?”
两个人隔着桌子讨论起来。
许者清坐在她们中间,没人再看她。
当晚睡觉前,许者清一个人出去散步。
她逛了一圈超市,又拐进便利店,拿了个打折的三明治。排队结账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两个低头刷手机的女孩。
她也不确定。网上应该没有曝光她的照片吧?
越想越怕。
她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自己的紫红色的行李箱也出现在客厅里。箱子敞着,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母亲帮她收的。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葛莹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手机:
“给你订了票,明天早上就走。”
第二天的动车上,三个女人并排坐着。
许者清拿出一顶帽檐特别大的帽子,扣在葛颖超脸上,低声说:“装睡,别动。”
中途葛颖超要去厕所,把帽子摘了下来。
也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对面过道一个大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捅了捅旁边的大爷,压低声音说:“哎,那不是那个……那个平头编剧吗?”
大爷眯着眼看了看:“哪个?”
“就是那个,抄袭她自己侄女的那个。”
“哦哦哦。”
许者清低头刷手机,手指没停。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葛莹强说:“妈,你怎么不买飞机票?那种商务座,独立的,门一关谁都不认识谁。”
葛莹强瞥了她一眼:“认出来就认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见不得人。”
许者清噎了一下,没法接。
葛颖超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许者清已经站起来,坐到了后面一排没人的位置。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列车中途停靠,有人上车。
许者清被人轻轻拍醒。对方指了指座位上的号码:“您好,这是我的位置。”
她连忙站起来,让到一边。环顾了一圈——没有空位了。
她只好坐回原来的位置。
刚坐下,斜后方几排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哎,是不是她?”
“哪个?”
“就那个,网上说的那个。”
“真的假的?”
“真的,你看,有人爆料了。”
许者清没转头。
她盯着窗外,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厢里的灯影。
“那她肯定一直都知道吧?怎么还好意思坐一起。”
“那不然呢?那是她姨妈,能怎么办?”
有人举起了手机。
她把葛颖超腿上那顶帽子拿过来,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然后闭上眼睛。
当天,偷拍许者清的照片被发在了社交平台上。看到的人很多。
也包括邬陈奕。
王蓝河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这下好玩了。”
丫枝凑过来看了一眼:“换成她不是更好吗?都是年轻人,又跟我们熟。”
王蓝河没接话,看了一眼邬陈奕。
“怎么了?”丫枝看看他,又看看邬陈奕,“有什么不一样?”
王蓝河沉默了几秒:“最开始那条AI主播的视频——她迟早会知道,背后有我们也有参与。”
丫枝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邬风始终没开口。他两只手抱在前面,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捏着鼻梁高处。捏一下,放一下,脸色不好看。
丫枝和王蓝河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放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拢火——打火机窜出火苗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想起许者清说吸烟会让人变老。
他含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愣了一下,然后哑然一笑。把打火机合上,烟从嘴里取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塞回烟盒里。
因为想到她,他脸上多少舒展了一些。
他偏过头,盯着窗外发呆。
楼下没有喷泉池,只有一个水井盖。灰色的,圆形的,边缘被车轮碾过无数次,裂了一道口子。
景江那个干涸的喷泉池边上,他说错了话。
当时他以为自己是邬风,不是邬陈奕。
所以当许者清说不喜欢邬陈奕的时候,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勾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他分明看见许者清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当面说不喜欢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现在的他,只是看着她,就经常做出越过距离的举动。
在对方没有多少回应的情况下,他已经如此失控。他不敢想象,如果许者清对他散发出更多爱的信号,他会变成什么样——大概会疯。
疯到守在她楼下,望着她卧室的窗户,一夜不睡。
疯到不吃饭不喝水,就盯着她看。
……
但他不能。他不能让恋爱脑长出来。事业还是一片烂摊子,身上还背着债,头顶还顶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先立业,后爱人——这不是漂亮话,是身为男人的责任。
他不敢奢望眼下能追求她。只求能待在她身边,当个朋友就好,偶尔说说话就好。
可眼下,她应该已经讨厌他了吧。
而等她明白过来——那条抹黑葛颖超的视频,他也在无意中推了一把——到时候她看他,大概连讨厌都嫌轻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深了一些,烟雾在肺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回到家的第三天, 许者清躁动的内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不久之前,她还是那个缩在夹层办公室里,对着屏幕苦哈哈对账的会计。
半年光阴流转, 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坐拥几百万流量的网红编剧?
荒谬得像是一场白日梦。
许者清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纹, 良久,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直到头昏胃空, 她才起身下床。
客厅里,超强姐妹已然整装待发。
两人身上是撞色的热带印花长裙,行李箱静静立在玄关, 脸上带着淡淡的、对旅行的憧憬。
许者清站在原地,没动。顿了一下, 才动嘴唇:“你们去哪?”
“泰国。”葛颖超说,“上次和你妈说好了要在那边住一阵的, 之前不是耽误了吗, 现在正好。”
葛莹强在旁边点头, 补了一句:“你爸在家呢, 有什么事找他。”
许亮站在她们身后, 表情复杂, 嘴巴动了动,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者清没接话。她绷着脸, 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洗好的草莓, 指尖掐着冰凉的蒂, 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 红色的汁水染到唇边。
空气安静了很久。
咽下最后一颗,她才开口:“好,你们玩得开心。”
超强姐妹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门合上, 楼层指示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