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再无人接茬,那股微妙的尴尬被酒杯碰撞声掩盖。
当晚。
许者清在房里整理行李,手机一震。
屏幕上跳出邬陈奕的名字。
一条消息:【下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许者清走到窗边向下看去。路灯的光穿过梧桐叶隙, 在地面落成一片细碎的斑驳。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正仰头望上来。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喉结下方露出一小片阴影。距离有些远, 看不清神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在窗前驻足几秒, 转身抄起手机和小包下了楼。
邬陈奕选的位置在酒店门口, 挨着树和路口。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纸袋, 见她走近,没动,站在原地等。
许者清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其实也没多久。”
袋子递了过来。她接住,垂眸一瞥——里面露出半截花露水熟悉的绿瓶。她手指收拢, 拇指在袋口边缘来回蹭了蹭。
“谢谢。”稍作停顿,又说, “作为朋友,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话音落下, 她才抬起眼。
邬陈奕唇瓣动了一下, 又抿住, 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许者清等了两秒。“那我上去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 冯总和助理晨晨站了许久,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直到人都走远了, 冯总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手机。
晨晨却仍盯着刚才两人站过的地方:“冯总, 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 好有CP感。”
冯总从手机上抬起眼皮,笑了一下:“如果你知道他们高中的时候,邬陈奕跟许者清表白过, 你就觉得更好磕了。”
晨晨眼睛一亮:“那我给他们起个组合名——乌色者喱?哦,我明白了,您知道这么多——您是想炒CP?”
冯总笑了,伸手卷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你这个小聪明,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晨晨也笑了:“那当然。我们出来单干,要花少钱干大事,能用的流量都得用上。更何况是这么让人赏心悦目的破镜重圆糖。”
入职后不久,许者清就认清了自己的定位。
冯总授意晨晨四处抓拍,她看在眼里却不回避,有时甚至刻意配合。
她心知肚明,这些照片会配上什么样的文案——全女编剧团队、美女编剧逃离原生家庭自强不息,诸如此类。
名义上是总编剧,实际上是吉祥物。
真正执笔的是冯总外聘的穆依兰。她身形瘦小,比许者清还显稚嫩,实则已经三十岁。
她告诉许者清,自己写了近十年剧本,有几部口碑尚可的作品,却从未署过名。说完冷笑一声,咬住奶茶吸管。
许者清没接话,心里泛起一丝愧意——自己一无所长,却占着别人拼了十年也挣不到的位置。
那天晚上,她主动找穆依兰要了过去的作品来看。
看不懂的编剧思路就上网查,查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知道十年的差距补不上,但能学一点是一点。
麻烦来得比预想中快。
冯总催进度,穆依兰闭关写大纲。讨论会上,许者清频频发问——这个情节的逻辑是什么?那个角色的动机是什么?
她不是质疑,是真的不懂。问题太多,每一个都要别人停下来解释,刚解释完旧的,新的又来了。
冯总没说过什么重话,但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算计的打量,而是一种冷静的重新评估。
恰逢连日暴雨,酒店顶层漏了水,天花板洇出一片乌黑的霉斑。冯总让穆依兰换房继续写,转头对许者清说:“你先回去待几天,这边不急。”
许者清没争辩。她告诉自己,现在是在赚流量的钱,不是编剧的钱。回家就回家,钱到账就行。
临走前一晚,她想起困在酒店这么久,便戴好口罩出了门。
附近有家大排档,手机里推过好几次。
排队等了很久,拿到烧烤往回走时,她察觉到有目光黏在身上。几个喝酒的男人跟在不远处,眼神肆无忌惮。
她脚下加快了步子。
回酒店有两条路。大路绕远,小路偏僻但近。
她犹豫片刻,拐进了小巷。走得很急,介于走与跑之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里一紧,正要跑起来——忽然听见身后多了另一个人的声音。然后是几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又滑了下去。
她停下了,没回头。
身后没了动静,也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大排档隐约的喧哗。
她站了几秒,终究还是回过头。
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道人影从地上那摊黑影旁撑着墙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袖子。
看清脸的那一刻,她没动。
邬陈奕走到灯下。脸颊一道浅红擦痕,嘴角渗着一点血渍。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反倒蹭开了一道淡印。
“怎么回事?”她问。
他偏了下头,没答,反倒问她:“刚才没听见?”
许者清攥紧手里的烧烤袋,看着他脸上的伤,停顿片刻:“我耳朵不好。”
邬陈奕没拆穿。他垂着手站着,指节破了一块皮,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血色。
夜风把烧烤的味道送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好吃吗?”
许者清愣了一下:“听说还行。”
他又不说话了。但他也没走,就站在那里,像是专门跑了一趟把她截住,又不知道截住之后该说什么。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往同一个方向斜斜铺开。
许者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提着烧烤,他挂着彩,大半夜对峙在路灯底下,一个装聋,一个作哑。
她突然忘形,调皮地抬起脚,在男人的鞋面上碾了一下:“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你从后面跑上来不就行了?你走我旁边,他就不敢惹我了。你非要打架。”
邬陈奕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灰印,没立刻抬头。
低头的那一瞬,嘴角已经松了一下,再抬起来时,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模样。
“走了。”
“去哪?”
“送你回去。省得你再走这种路。”
他先迈了步子。许者清提着袋子跟上。
小巷很深,两侧围墙斑驳,墙根沁着潮气。路灯的光只够到路口,中间一大段沉在昏暗里。
她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步幅不大,她也不必追赶。两道脚步声在窄巷里交叠,分不清先后。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看见了破皮。
“疼不疼?”
“什么?”
她没重复。
他也没追问。
走完那段路,到了酒店门口。路灯亮起来,大堂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到了。”
许者清在原地顿了顿,把烧烤递过去:“你吃吗?”
他看着袋子,停了一拍:“你买的,你吃。”
“买多了。”
她撒了个谎,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转身推门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走到电梯口时,她侧过头,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袋烧烤。
她收回目光,按了电梯。
第二天坐上中午的航班,回家一进门,许者清就看见母亲蹲在客厅地上,旁边摆着好几盒保健品。
“妈,你不会是被卖保健品的人骗了吧?”
葛莹强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这又不是我的,别人送的。”
“谁送的?”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不等许者清去开,门外已经传来声音:“你看我这记性,还有一盒忘记拿了。这个黑茶特别好,降血脂的。”
是邬陈奕的母亲。她手里又提了一盒,站在门口,笑着往屋里张望。
许者清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人。她没有接那盒茶,只是站在那儿。
邬母的笑容僵了一下,“闺女回来了,邬陈奕也才刚回来。”说着,她把茶放在门口鞋柜上,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就下了楼。
许者清走过去把门锁好,转过身来:“妈,到底怎么回事?”
葛莹强坐在沙发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去年你爸前列腺开刀,需要输血。医院O型血不够,邬陈奕正好在周边,特意过来献的血。”
许者清愣了一下:“我爸开刀?我怎么不知道?”
“小手术,你那个时候工作压力大到都掉头发了,所以没告诉你。你爸那段时间起夜很严重,走路都不利索,你不记得了?”
许者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记得。那段时间她在灯城上班,偶尔打电话回家,父亲的声音确实很疲惫。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往深处想。
葛莹强继续说:“后来两家就走动了。时不时送点保养的吃的东西,但是频率也那么高。最近这几天突然升级了,这个邬陈奕的妈妈几乎天天来——我想是因为你成了总编剧,相当于你成了她儿子领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