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缘分,终究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不是单凭一腔心意,就能走到最后的。”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氛围瞬间变得愈发微妙。
夏时微僵坐在座椅上,浑身血液好似一瞬间涌向心口,又重重坠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明同坐在一张圆桌,可无形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桌上其余三人,是站在同一边的,谈论着属于他们的未来,而她不过是突兀闯入的外人,格格不入地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尴尬如同细密织就的网,将她牢牢裹住,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何种神情。
笑,显得虚伪讨好,沉默,又好像又太过刻意,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又轻又缓。
一旁的柳千棠安静坐着,垂眸落在眼前的碗碟之上,神色淡淡的。
她心里清楚,她与周琮之间本就谈不上什么情爱,不过是两家权衡博弈出来的结果。
可亲眼看着夏时微坐在这里承受这一切,心中滋味复杂。
她本不想站在对立的位置,偏偏命运,将她推到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夹缝里。
柳母眉眼带着笑意,顺着老爷子的话接了下去,言语里尽是两家对这桩婚事的期许。
一桌子人语气温和,闲话家常,看上去一派和和气气。
可听在夏时微耳中,每一句话,都在无声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另外三人谈笑自如,只有夏时微只觉味同嚼蜡,半点品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她甚至在心里想,倘若老爷子当众厉声训斥,反倒来得干脆痛快。
总好过眼下这般滴水不漏的客气,逼着她切身感受那一道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阶层差距。
这里本就不属于她。
她也不该对一段没有归宿的感情,心存妄想。
这便是最伤人的手段。
没有人疾言厉色,所有人都维持着世家该有的体面。佣人轮番上前添茶布菜,待她礼数周全,可这份客气之下,处处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坐在这里,往前是难,往后亦是难堪。
周遭压抑凝滞的气氛,连柳千棠都有些坐不住。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抬眼看向老爷子,语气温婉开口:“爷爷,我身体有些乏,想先下去歇息一会。”
老爷子淡淡颔首,柳母也顺着附和:“去吧。”
柳千棠微微欠身,便起身离席。
柳母依旧兴致不减,说的洋洋自得,全然没有避讳夏时微还在场。
宴席过半,老爷子有心单独和夏时微谈话,却不曾直白开口。
话锋一转,淡淡吩咐道:“千棠方才身子不适,你过去看一看,看看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柳母心思通透,瞬间听懂了老爷子话里的暗示。
她不再多言,从容起身:“那我过去瞧瞧。”
房门轻轻合上,诺大的餐桌旁,此刻就只剩下夏时微与老爷子两个人。
夏时微端坐原位,整个人蹦的很紧,静静等着老爷子发话。
老爷子并没有一上来就疾言厉色质问她和周琮的关系,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壁,语气平淡:“我一直都想见见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夏时微沉默不语,抬眸看向他,没有应声。
“听说前段时间,你母亲带着弟弟来京市了。”
听见提起自己的家人,夏时微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悄然升起几分戒备,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老爷子看出她神情紧绷,语气放得轻缓:“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愿多说也没关系。”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牵动周琮的心。今日一见,确实和外面的那些姑娘不一样。”
话音落下,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
“只是有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当初你和前男友分开之后,你母亲得知对方家境优渥,还一心劝过你,想让你们重新复合。”
夏时微蹙起眉头,眼底满是困惑,猜不透老爷子这番话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你自己可以清高,可以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屑一顾,可你的家人,未必和你是一样的心思。”老爷子这话不紧不慢的说着。
夏时微心底依旧茫然,却也听出几分言外之意。
老爷子望着她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现在想不通不要紧,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自然就懂了。”
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夏时微压下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难堪,轻轻点了点头。
说罢,他端起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恰在此时,饭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周琮大步穿了进来,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看见夏时微。
夏时微闻声回头,怔怔望向推门而入的男人。
他身影挺拔立在门口,眉眼间带着几分仓促赶来的疲惫。
老爷子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看先他,语气带着几分训诫:“你看看你,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
周琮瞬间敛去满脸急切,身子站的笔直,上前拉过夏时微身侧的椅子,稳稳坐在她身侧。
他直面老爷子,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愠怒:“爷爷,您这就不地道了,请我身边的人过来吃饭,怎么偏偏不叫我?”
老爷子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几分:“我不过是请夏小姐吃顿便饭,闲聊几句家常罢了。”
说罢,他视线转向一旁的夏时微,语气稍缓,却带着无形威压:“夏小姐,你说是吗?”
一时间,屋内两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琮根本不给她半点为难应答的机会,直接抢过话头,没有半分退让:“是与不是,根本不重要。”
他抬眸直视老爷子,嗓音低沉:“人,我要带走。爷爷,往后您有任何话,直接找我,别再私下找她,她年纪还小,禁不起吓唬,真要是吓出什么好歹,谁都担不住。”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把牵住夏时微的手,拉着她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二楼阳台上,柳千棠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静静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看着周琮始终紧紧牵着夏时微的手,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嘉站在她身侧,看得满眼诧异,忍不住咂舌感慨:“啧啧,我还真没想到,我哥居然会这么护着她,直接当众把人带走了。”
柳千棠望着楼下两道相依的背影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失落与不甘,只剩几分怅然。
周嘉偏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刚刚把这件事告诉我哥,难道一点都不后悔吗?”
柳千棠缓缓收回视线,轻轻摇头,心里格外清醒:“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望着门口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泛起复杂情绪:“若非我身在柳家,有家世依托,若是换我处在她的境地,面对这般刻意的施压敲打,未必能有她今晚这般镇定从容。”
不多时,楼下黑色轿车缓缓开动,彻底驶离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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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
夏时微偏过头,望着身旁男人冷峻利落的侧脸,夜色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平添几分沉郁清冷。
她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琮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嗓音低沉沙哑,又心疼又无奈:“你怎么那么傻,待得不舒服,不知道直接走?”
夏时微轻轻抿唇,下意识为方才的饭局辩解:“也没有不舒服,大家都很客气,不过是吃顿饭而已。”
周琮侧眸看向她,沉默不语。这番话也就只能糊弄旁人,他分毫不信。
他无奈轻嗤:“你倒是很会为他们开脱。”
他一边专注着开车,一边余光却始终落在她尽显疲惫的眉眼上。良久,他轻轻叹气,语气软了大半:“若是觉得为难,不想应付,为什么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他们临时叫我过来,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 夏时微轻声解释。
周琮沉默片刻,语气带着自责:“今天的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后续我会处理妥当的。”
夏时微轻轻摇头:“不怪你的。”
察觉车内气氛太过沉闷,周琮不愿让她再沉溺在压抑的情绪里,立刻放缓语调,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快要毕业了?”
夏时微微微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乱心绪,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若不是他提起,她几乎都要遗忘这个事情了。
她恍然点头应声:“嗯,7月6号,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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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屋内一片安静。
夏时微一进门,便直接拨通了杨韵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之后便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杨韵随意慵懒的嗓音:“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