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愿意借钱做生意。
有多少花多少才靠谱!进能发达,退可小康!
林豪槠用闪亮的星星眼望着家里的女主人,就等她点头了。
陈三妹还在犹豫。
要是陈立诚因为担心家庭状况跟她推辞,她可以不当回事儿,但陈立诚说学会开船,以后一趟能省好几百,刻在基因里的节俭就动了。
自家的船谁都宝贝,陈立诚如果技术不行,她也不舍得让陈立诚练手。
“那……”陈三妹总感觉不是滋味儿,“哎呀,我琢磨好几天了,又不买了!”
“只是晚点儿买嘛,没白琢磨!”林豪槠连忙说。
“对。”陈立诚点头。
陈三妹看向他。
“谢谢姑,”陈立诚说着都有点想哭,用力搓了搓脸,露个笑模样,“我困了,我去睡了。”
“去吧。”陈三妹说。
屋里又是一副经历过大扫除的样子,上下铺擦得干干净净,柜箱纤尘不染,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都看不到灰尘了,樟木香弥漫在各个角落。
林贝在家可能一闲就收拾,不知道怎么搞的,以前猪窝都视而不见,现在东西放乱了都要重摆一遍。
这就是长大了吗?
最近连衣服都自己洗了,还会修眉毛,应该是长大了吧?
陈立诚往床上一倒,拉过旁边的汗衫,盖到眼皮上,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适合睡眠的布料。
从来到表姑家的第一天,到今天进门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是这个家的一员。
他更像个寄住的,虽然周末不会有父母来领。
很多事情,他不可以吵,不可以闹,不可以发表意见,不可以偷懒,不可以提要求,这些区别对待是永远无法习惯的,能习惯的只有闭紧嘴巴。
还记得那一晚,他的家刚刚消失,他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迷茫地坐在祠堂,听着外面台风的怒吼,窗户响一下,他就浑身一抖,好像下一秒自己也要被台风卷走了。
大伯对他说,你爸妈还欠你表姑一笔账,你是爸妈的儿子,你得去还,你到人家家里要勤快,要听话。
就这样,天亮的时候,他被领到了表姑家,表姑忙得很,她家也塌了,焦头烂额,还有个很小的奶娃娃,在风雨里嗷嗷哭,根本顾不上他,只有吃饭的时候喊他一嘴,其余时间,他都是呆愣愣在角落,看着这一家子忙里忙外修房子。
他慢慢从生活的变化中,体会到失去父母的含义。
那时房子还没建好,他们睡后院,表姑和姑父都在旁边,他不敢发出动静,趴在烂草席上咬着牙哭。
然后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勤快、听话、能还债的儿子。
陈立诚喉结颤动着,任由眼泪从眼尾滚下去。
他依然哭得很安静。
这些年他早就适应了自己的定位,其实也还好,表姑对他很好,比不少亲妈都好,姑父也是个好说话的人,虽然偶尔会偷偷把活儿塞给他干,但也会单独给他留好吃的。
最暖心的就是贝贝,他对表姑没有那种特别深、深到扎进心底里的感情,对贝贝有。因为贝贝是他带大的,他付出了太多关心,也得到了无数的回馈,而且贝贝很重视他这个哥哥,他可以感觉到。
那种“谁都不能替代你,你是这世上唯一”的重视,他在自己父母那里感受过。
可是,即便如此,他在这个家,还是个外人。
直到今天回家。
他那些隐秘的惶恐不安,那些担心贝贝长大,自己不再被需要的惊惶,彻底埋了下去,趴在心脏深深处,死得透透的,继而滋养出新的血肉。
表姑居然真给他买船。
表姑居然……真把他当儿子。
陈立诚用力闭上眼,双手捂在汗衫上,流着眼泪笑了一声。
·
林贝这两天转移到了朝阳家学习,虽然走路要二十分钟,但朝阳家有空调,且舍得开,这对于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黑崖镇热起来很可怕,祭海之后一天比一天热,白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鞋底薄一点都感觉地面烫脚。
她带着朝阳一块儿念书,姑姑林婷还会给她们切西瓜,炎炎夏日,空调,学习,冰西瓜,别提多享受了。
虽然关上门的一瞬间,朝阳就会立刻放下课本,掏出抽屉里的言情小说。
林贝今天有些心神不宁,惦记着家里的事儿,一到点就起身了。
“你急什么,”朝阳托着腮帮子翻书,“在我家吃晚饭呗,晚上还能一起看电视。”
“我家有事儿呢,”林贝收拾着习题册,“我爸妈都闹成那样了,这会儿我哥说不定醒了,我得去看着……”
“搞得你能扭转局面似的,”朝阳无奈道,“你走了我又一个人,多无聊啊……哎?我也去你家吧?”
“别,我现在都担心我爸真离家出走。”林贝把单肩包一挎,扭头出了门。
现在是饭点,厨房的菜香味儿已经漫到了二楼,姑父朝兴丁也在家,楼下还有两个渔民,都是姓朝的,似乎海上回来没多久,身上渔裤都没换,扯着嗓子愤怒地骂收购商。
“青蟹十三一斤!”那渔民愤怒里还带着说不出的憋屈,“我从来没卖过这个价!我拉到对面都能卖十八呢!我就是放那儿烂我也不卖给他!这不欺负人呢么!”
“哎……”朝兴丁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烟,有些头疼地说,“今天祭海出去的大船都回来了,人家不缺货么。”
“那也不能十三一斤啊!”另一个渔民说,“搁我们摊位上挑挑拣拣看半天,张口一句十三,我都想拿刀砍他!”
“哎!”朝兴丁抬抬手,“这话就别讲了……”
来镇上的收购商少,市场一垄断,老百姓肯定要吃亏,但是没什么办法,目前没有人能改变垄断的现状。
运输船都是过来载满货,回去又载满货,这样才能挣足钱,可黑崖镇不需要那么多物资,何况船商还卖得贵,镇上人宁愿自己骑摩托车去悬崖对面买,那边有城乡公交,物价差一大半。
这就导致收购商的船到镇上的时候,船上起码有一半的面积是空的,损失就会从渔民身上加倍收。
林贝听了一阵,从楼梯上下去,打了声招呼:“姑父我走了。”
“不留下吃饭啊?”朝兴丁探头看她。
“不吃啦,我回家吃。”林贝摆摆手。
朝阳家是个三层三合院,她家富了好几代,单独给自己建了个家祠,二十几个堂兄弟住一块儿,还有跑到南欧经商的,相当兴旺。
连廊里几个孩子举着玩具大笑着跑过她身边,脚步不停地喊表姐,也不需要她回答,一溜烟儿没影了。前院又种树又种花,还有个小小的养殖场,大人三三两两唠嗑等开饭。
林贝看见小花圃缺了一茬月季,顿时忍俊不禁。
下一秒笑容就让渔民的怒吼给吼没了。
那粗犷的嗓音细听还有些哽咽,听得人心尖发酸。
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妈妈为什么执着大船,她还以为妈妈只是想争面子。
陈三妹也无法预测黑崖镇修路的那一天,在陈三妹眼里,买小船就等于一辈子看人脸色、受人欺压,她最忍不了这套嘴脸,自然不希望陈立诚开小船。
大船货源稳定,船老大也厉害,在他们的地盘上,身后一排肌肉发达的水手,收购商砍价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丢到海里喂鱼,多少能收敛点儿。
林贝是重生回来的,她知道这些收购商猖狂不了太久了,路一修,货车公交全有了,市里大把收购商来,鱼价该多少多少,只是还要再等六年。
这六年,她哥该怎么过渡呢?
二十三到二十九,卖苦力的行业里最值钱的六年,本领已经有了,总不能光打工吧?
林贝闷头想着买船的事儿,挎着包走了一段,身后忽然有人喊:“贝贝!”
她回过头,是邓婶,手里端着个高压锅,满脸汗朝她跑来:“回家啊?”
“哎……”林贝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婶儿你去哪儿啊?”
邓婶家离她家挺远的,她哥和邓顺平关系好,但两家的长辈没什么来往,跟她就更没什么来往了。
这还是邓婶头一回跟她说话呢。
“我这不是做了红烧肉吗,送点儿给你爸妈,婶儿红烧肉做得可香了,你一会儿尝尝。”邓婶笑着跑到她身边,脚步慢了下来。
林贝一脸茫然。
邓婶什么时候和她爸妈好上的?
“那,”林贝看了看家的方向,过去还得十来分钟,“要不我端回去?”
“我去我去,”邓婶说,“我还得给阿诚包个红包呢,听说当时海盗差点儿就登船了,幸亏阿诚机灵……”
林贝不敢置信地瞪眼:“海盗!?”
重生以后很多事儿都和上辈子对不上,有的是受她影响改变,有的是上辈子也发生了只是她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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