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知道?”族长诧异地看向林贝。
林贝这才想起来,“这几天我家事儿太多了忘了,哥,大奶奶让你挪到她那支。”
陈立诚更茫然了,“为什么?”
族长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爹的身世,没多说,就说:“你现在左右是三妹的儿子,三妹和你大伯相互都不顺眼,就这么着吧,省得往后吵。”
陈立诚听明白了。
意思他没在的时候,表姑和大伯吵过一架了,八成还闹挺大的。
他不是看人不爽就会撕破脸的人,所以即便大伯晃来晃去挺烦,还是会勉强应付一下,但表姑那脾气……光想想都两眼一黑。
林贝去喊陈三妹,陈三妹半天不应,直到林贝说族长叫哥哥去改族谱。
陈三妹两秒不到就开了门。
她膝盖都还跪床上,披头散发的,扒着门把手,激动地问:“今天就改?”
“对!”林贝赶紧挡住门。
陈三妹把门一甩,麻溜地起来了,顺便一脚蹬林豪槠肚子上,“快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林豪槠昨晚跟熟客多喝了几杯,头正疼呢,一早上这么多事儿,“哎”了一声,用可怜地眼神看自己老婆,“我可以不用去嘛……”
陈三妹眼睛瞪过去。
林豪槠蹦了起来,“哎——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林贝在门外险些笑疯了。
陈立诚也没能绷住,捂着脸靠在椅子上笑。
陈族长从桌上拿了块糖剥了,“豪槠,一会儿让我妈给你治治吧?”
“不要叫我豪槠!”林豪槠的歌声戛然而止,愤怒地喊。
林豪槠的故乡在一片长了很多槠树的地方,家门口那棵特别威武雄壮,他爹灵机一动,就给他取名叫林豪槠。
然后“豪猪”这个外号一直跟随他到周围所有同龄人都成熟稳重,而后辈全得管他叫叔的年纪,其中心酸不必多言。
林豪槠给林贝取名字头一个考虑外号的问题,生怕孩子步自己的前尘。
当时他讨海碰到个闽南水手,口音嗲嗲的,一口一个“林北”,像在撒娇,他问林北什么意思,对方说你爹。
他打完一场架就决定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叫林北,这样他就是你爷爷了,总算在名字上讨回便宜。
但生出来是个闺女,北就不好了,他们这里是南方,交通不便的年代,零个父母希望女儿跑那么远,于是叫林贝,贝壳生在海边——并没有考虑到北方也有海。
陈三妹特意换上了一条鲜亮的大红裙子,衬林豪槠方才那两嗓子。
她带领一家人出门,昂首挺胸,扬眉吐气,逢人就说带侄儿去改族谱,恨不得敲锣打鼓再请个舞蹈队来。
经过陈立诚大伯门前,突然高声道:“阿诚呀,往后你就跟这家没关系啦!往后你就得给姑养老啦!哎呀我这莫名其妙白捡个儿子,我也太好命了,你将来该不会挣个大几百万的把姑给压死吧?”
“你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难看呢!”族长紧张地往门窗紧闭的房子看一眼。
陈立诚闷头笑了两声。
林贝挽着他的胳膊,温柔地看着他在阳光里的笑脸,“哥,你重生啦!”
陈立诚歪头磕了一下她的脑袋,轻轻应了一声:“嗯。”
祠堂一天到晚都有人,香堂是一直开放的,谁有点什么事儿都会来拜一拜。
不过今天人显然比平时多。
林贝一开始还以为是来看她哥改族谱的,听了一耳朵才发现她哥的面子没那么大。
“路如果实在修不起来,咱们就该想个办法自己干批发,不能总看别人脸色啊,这帮批发商的脸变得比天还快。”
陈族长无视了他们,领着陈立诚径直去了香堂。
改族谱是大事儿,过两百年,族里子弟翻阅这本传承了几百年的族谱,就会认为陈立诚是族长的孙子,他的荣耀和劣迹也会一同转移。
但只针对陈立诚个人,族里没有为他单独举办什么仪式。
名字一划,再一添,向列祖列宗表明一下情况,上个香叩个头就行。
大奶奶也是善待陈立诚了,黑崖镇看重宗族,就算不是亲兄弟,名字挨在一起,办事儿就利索三分,族长的人脉资源势必是相较通达的。
陈立诚进完香,新母亲——族长的长媳给他封了个红包。
“谢谢……”陈立诚双手接过,跪在蒲团上看着她,没能改口。
他都没喊过陈三妹妈。
族长长媳也只是笑了一下,“没事儿,该怎么喊怎么喊,大家心里都明白。”
“她跟你爸是一辈儿的,喊婶婶。”族长提醒。
“谢谢婶婶,”陈立诚忙说,“谢谢太爷、大伯。”
“起来吧。”族长满意地看着这个便宜曾孙。
林贝在香堂外头听渔民天马行空幻想自己人进军海鲜批发以后的好日子。
林豪槠昨天买肉刚被宰,兴致勃勃地加入聊天。
“要是我们自己做,进来的牛羊肉也能便宜一大半,挣得多,花得少,日子指定好!”
“镇上牛奶都比外头贵,以后给孩子买牛奶都不用心疼了!”
林贝点点头。
可惜没听说谁落实了这个计划。
“有想法很好,”陈族长从香堂出来,高声道,“现在投票吧,谁愿意做运输,站出来,批不批发的另说,货总得先运出去,谁干?”
族人不说话了。
都是靠船吃饭,但捕鱼和内河航运是两回事儿。
他们在黑崖镇从事渔业,这边没人管,一帮文盲拿个渔民证把近海当自家大院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内河航运就不一样了,首先就得证件齐全,别说老辈子,就是林贝这一辈的,八零后,还有好多不识字的,怎么考证?船也不能太次了,运海鲜的,总得有个冰舱。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挣的居然还不如讨海。
镇上一个有证的船长,能去公海的,给人打工挣的都比自己做航运多。那一网下去,老祖宗在天上使使劲儿,搞不好能出几十万的渔获,所以镇民对讨海才会那么执着。
说到底,航运前期投入大,没有爆率,收益还摸不着头脑,黑崖镇苦奸商已久,拿不出对策不是没有原因的。
“没人选就散了吧!”陈族长哼声,“提意见谁不会,我还想上天呢,你们怎么不生个飞行员出来?”
林贝忽然斜过眼,视线移到陈立诚身上。
陈立诚站在族长身边,今天对他来说是大日子,好好收拾了一番,穿了一件白衬衫,底下是西裤。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雅自持。
黑崖镇修路以后,经济发展那么快,钱并不都是外来的,也有镇民往外花的。
像陈大军和邓叔那样的人,不是没积蓄,只是不知道要花在哪里。
九十年代各种科技产品步入千家万户,目光不必只放在衣食住行上,镇上没有大超市,如果她哥干航运,只要价格不太过分,返航的时候完全可以载满货物。
等陈立诚下了台阶,走到她身边,林贝低声问:“哥,你有没有想过做运输?”
陈立诚扭头看她,“没。”
林贝不敢叫那边有些走火入魔的族人听见,拉着他小声撺掇:“航运多好啊,你反正跑公海一直有证件的,又不危险又有钱赚……”
“怎么赚?”陈立诚只觉得好笑。
林贝在他面前小小的一只,居然一本正经跟他筹谋这些大人的事儿。
“可以帮乡亲们捎东西啊,可以捎人啊,县城很多东西崖对面买不到的,就你这一艘船,还怕挣不着钱?”林贝说着说着,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瞪起眼,“你不信我!”
“小丫头片子,瞎操心。”陈立诚懒洋洋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林贝闭上眼。
神呐!把我二十八岁高大威猛的身体寄过来吧!
我现在需要么信力!
陈立诚到家之后点了一下红包里的数目,有两千八,族长一家还挺大方。
他转手给陈三妹,“姑。”
陈三妹看见红包愣了一下,“哎我还有个账没跟你算。”
陈立诚一听这语气就感觉不太妙。
陈三妹把手往腰上一叉,腔调瞬间阴阳怪气:“听说你发烧了还出海呢?”
陈立诚没说话。
“人都晕过去了还干活儿?”陈三妹问。
陈立诚还是没敢说话。
“建国这么久了我竟然还能当奴隶主,我真是了不得,怪不得外头人说我不是呢。”陈三妹晃着脑袋说。
陈立诚讪笑着扭头,“姑父……”
林豪槠端着一筐土豆迅速逃离战场。
“给我严肃点儿!”陈三妹瞪着他。
陈立诚站直了,暗戳戳给林贝递求助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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