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肚子撑,冷饮肯定是喝不下了,公园又太远……
林贝越过层层叠叠的老式居民楼,看见江上一个大铁圈,“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摩天轮?”陈立诚顺着视线看过去。
林贝往他胳膊上一抓,领着他往巷子外面走。
县城这个摩天轮是这两年新建的,门票六块钱一张,很受年轻人追捧。
这年头没有一起坐过摩天轮的都不算真爱,学校追女孩儿都得请人家坐。
林贝重生前坐过,那时家里钱用得差不多了,妈妈闹着拒绝治疗,她压力大出来散心,一个人坐的。
那天晚上,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突然就很想哥哥,险些在外面哭出来。
现在可以跟哥哥一块儿坐了!
大铁箱缓缓上升,视野逐渐扩大,县城的全貌展现在脚下,往另一头看,还能看见更加繁华的市区。
“那个是什么?”陈立诚戳着玻璃,“圆的房子。”
“剧院,”林贝陪着他看,“旁边是个大广场,那边都是玩的。”
“那边呢?”陈立诚指尖又换了个方向。
“那个是图书馆,”林贝说,“那个是大学城,那个是证券公司,那个公司很有名的,我高中在那一块,从那边过去就是我们市的水产批发市场了……”
陈立诚有些震撼。
这些画面在电视上也能看见,但直接呈现在面前的感受是不同的,仿佛心胸都跟着视野宽广了。
江水一路东流,其中一支会流到黑崖镇,汇入辽阔的海洋,船从远处驶来,岸上的人越来越渺小,渺小到不值一提。
“哥。”林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立诚回过头,“嗯?”
“我有话要跟你讲。”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你讲呗。”
“我有很严肃的话要跟你讲,”林贝说,“我希望你可以认真听。”
陈立诚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不明白,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你说。”
“我不想你继续讨海了。”林贝说。
陈立诚一听就又有点儿想笑,可是看着林贝的表情,没能笑出来。
她眼眸非常沉静,不是平时那种澄澈的,温和的,天真的,柔软的,或者带着撒娇的讨好。
像个严谨稳重的成年人一样在跟他对话。
陈立诚又有些恍惚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很不安,“贝贝……”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答应不了,”林贝皱了皱眉,“最多过年,如果年后你还去讨海,我就不理你了,我是认真的。”
陈立诚睫毛颤了颤,“不讨海我能做什么?”
“哥,”林贝抬手叩了叩窗,“这里没有海。”
陈立诚转过脸。
摩天轮不大,十几分钟就到顶了,县城的房子像一个个彩色方块堆叠在地面上,穿插着横竖的街道。
已经看不见街上的人,只能看见偶尔驶过的车和江上安逸的内河船。
这里没有海,人们照样生活,甚至活得比黑崖镇人还要好,到处都可以看见他心目中的,体面的人。
这一早上,对陈立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觉得自己脑壳里有个框框,像台风天的堤坝,随时都要坍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狂妄。
“做运输也好,做工地也好,修船也好,做什么都好,”林贝声音很低,“爸妈开个烧烤店还把咱俩养活了,做什么不行呢?我只有你一个哥哥,我不能接受你天天跟海盗和风浪打交道,你每次出海,我都很担心,我生怕你回不来,我很怕,哥……”
陈立诚一把拉过她,把她抱进怀里。
林贝微微一怔,靠在他肩上。
她知道让一个从小就坚定不移认为自己要做渔民的人换工作很难,可她真的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她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她只希望这辈子全家都能平平安安。
“我也会怕。”
陈立诚紧紧抱着她,望着远处平静的江水,将压在心底好几天的话说出了口,“哥有时候也会怕。”
林贝心里一疼,抬手环住他高大的身躯,掌心里是微热而厚实的脊背。
再怎么高大,再怎么伟岸,不也是肉。体凡胎吗?
林贝把手伸到他的后颈上,陈立诚肩背一僵,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指尖摸过凹凸不平的缝合伤,这伤已经有三年了,依然没有淡去的意思,稍一触碰,有一种钝钝的酥痒。
陈立诚呼吸急促起来,这样温柔和亲密的触碰让他意识到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每一个惊险万分的时刻,都有人在岸上牵挂着他。
他突然生出莫大的勇气,来自于林贝对他的在意。
那个无比狂妄的念头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尖叫着说,我想做。
“我……想做航运,”他在林贝耳边说,“其实我,很想做航运。”
他不是表姑的儿子,即便表姑把他当儿子,他自己也得知道点儿分寸。
表姑愿意给他买船,不仅是因为疼他,也是信任他。
这一艘船买下来,家里的积蓄就空了,两个长辈得养老,贝贝要置办嫁妆,一桩桩,全都压在他身上。
讨海是最稳妥的,他熟悉,只要别太倒霉,必然能赚钱,可是运输他拿不准。
他不敢开口,不敢拿全家的积蓄去赌,不敢辜负表姑一家对他的信任。
林贝只感觉一束光洒了下来,眼睛一亮,“好啊!”
陈立诚越想越觉得自己冲动,这种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能让人热血沸腾,但紧随其后的顾虑就会让人泄气,“内河船也不便宜,如果赔钱……”
“不会的!”林贝扳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双眼定看着他,“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赚钱。”
陈立诚眼眸晃了晃,和她对视着。
“哥,”林贝看着他说,“就算赔又怎么样,人的一生会有很多转机的。”
就像她那一年,在这个摩天轮上,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迎来转机。
“只要平安活着就好。”她说。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这个事儿还得跟姑姑商量。”
“我去说。”林贝说。
“我自己去,”陈立诚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情侣在摩天轮到达顶点的时候通常都会拥抱,奔放点儿的还会接个吻,并许下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愿望。
林贝也在心里许愿哥哥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虽然不是因为爱情。
齿轮缓缓转动,命运的轨迹也发生了变化,可能更早,从林贝咬下那一口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从摩天轮上下来,陈立诚想去水产批发市场看一看,兄妹俩雇了两辆摩托车,在红绿灯稀疏的县城一路狂飙,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个批发市场现在还不如何,过个几年,冷链、空运什么的都发达了,就会成为国内名列前茅的水产城。
里面罗列着大大小小上百个摊位,特别豪气的老板还能包下冷库。
前些天收购商十三一斤收的青蟹,到了这里零售能卖二十八一斤,个头还没早市的大。
就算大船的青蟹,也不过十八九,个头更大,在市场价格只会高不会低,他们没看见,估计卖完了,这才一点钟,竟然跟他们说不好卖。
“我们被宰得好惨。”陈立诚好歹是个渔民,见了标价忍不住说。
“以后哥做会好起来的。”林贝说。
市场里充斥着各种拉着箱子过来买水产的人,还有直接装一车走的。
兄妹俩逛了一圈,一直在对比差价。
比对完了,陈立诚心里能有个数,等船挑下来,扣掉油钱和杂七杂八的一些费用,剩下的就是收入。
逛完水产城,差不多就到汇合的时间了,兄妹俩又坐摩托车回去。
有了狂飙的经历,林贝上车前一直要求开慢一点,师傅说好好好,油门一拧就是八十码……
现在的人交通意识不强,红绿灯形同虚设,他们这个车速在人和车之间画着S线穿行,林贝吓得脸都白了。
安全到医院的时候,她才舒出一口气,颤抖着腿,凶巴巴瞪一眼摩托师傅。
爸妈他们还没来,林贝等不住,让陈立诚在门口等,自己先去取检查报告。
不出所料。
这个时候爸妈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了,尤其林豪槠,尿酸已经800多了,800多了!
这个心大的人还丝毫没反应。
“贝贝!”身后响起陈三妹的声音。
林贝冷着脸回头。
陈立诚把三个长辈带过来了,几人手上拿满了大袋小袋,看样子不仅有衣服,还去菜市场采购了。
林豪槠满脸红光地说:“贝贝你是不知道,这县城的菜价有多便宜,天呐,便宜一半!要不是拿不动,我真想把一整年的肉都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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