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谁买?”林贝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陈立诚抱过啤酒箱, 转脸看她。
今天风挺大的, 林贝扎了个马尾, 满头细细的碎发随着红丝带飘飞。
她眼睛斜向石阶边, 凉凉的, 看不出情绪, 但陈立诚能感受到滔天的怨气。
“我……”陈立诚说, “我以为家里没什么事儿了。”
“啊?家是有事儿才能待的地方么?”林贝丢下话, 大步往石阶上走。
家里菜准备得差不多了, 统共四个人吃, 弄两个冷菜,三个热菜就很丰盛了, 晚点儿还有饺子。
陈三妹把酱油醋往桌上一搁, “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要上别人家过去了呢。”
陈立诚让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放下啤酒箱,“姑父呢?”
“去隔壁送红包……”陈三妹刚说完就看见林豪槠回来了。
“哎真受不了,还跟我推脱上了,”林豪槠走到门口,拆掉鞭炮包装,往地上一甩, “贝贝,过来点炮。”
林贝拿了火柴盒去院子里。
年夜饭之前要放鞭炮,家家户户都放的,林贝小时候点这个特别兴奋。
但今天只是麻木地抽了根火柴,在林豪槠的帮助下划燃了,递到引线边。
火星子滋滋一蹿,她后退了几步。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硝烟渐渐弥漫,红屑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崩棉鞋上来的,陈二牛听到声音捧着碗到院门口看。
林豪槠跟他挥挥手,陈二牛没过来。
林豪槠掏出两个红包,给了林贝一个,另一个给陈立诚,“新年快乐,都又长大了一岁,阿诚明年好好做事,贝贝好好念书!”
“谢谢姑父。”陈立诚说。
“谢谢爸。”林贝说。
“好!开饭!”林豪槠看着鞭炮炸完一挥手,“二牛要上我家吃不?”
“不要!”陈二牛喊着跑回家。
一家人在餐桌上坐下了,虽然人数没变,桌上的菜也只是比平时稍微丰富一些,但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炮仗声,年味儿还是很足的。
陈立诚讲了邓顺平舅舅的事儿,还有生日摆酒那个提议,“姑,你觉得怎么样?”
“你自己看吧,”陈三妹啃着螃蟹腿说,“不就几桌饭么,你想摆不谈事儿也能给你摆,你几月生日来着”
“二月二十五。”林贝在一旁说。
陈立诚吃惊地看向她。
刚来到这家的时候,表姑也给他过生日,当时很简单,面条加个荷包蛋。
但他一过生日就容易想起自己父母,年纪小,会哭,陈三妹就不再给他过了。
生日这个东西,长年不过,渐渐的就只有自己记得。
他是这么以为的。
“你记性倒好,”陈三妹笑了一声,“阿诚那时候能回来吗?”
“明年是四月初,刚好回来。”陈立诚说。
林豪槠突然问了一嘴:“阿诚你信不过朝兴丁吗?”
陈立诚没说话。
这问题很难回答。
林豪槠对朝兴丁有没有感情不知道,但对他姐肯定感情深厚。
“亲兄弟明算账,”林贝喝了口汽水,“和信不信得过没关系。”
“对!”陈三妹深以为然,“你想想阿诚他爸……”
餐桌上寂静了起码半分钟。
“多吃点,”林豪槠拿了一只螃蟹给陈立诚,“贝贝你也吃,都吃完,一会儿咱们去看春晚。”
“对对对!”陈三妹赶紧给陈立诚夹了只大虾,“快吃快吃。”
春晚得上祠堂看,一个小小的电视机,露天的,至少几十个人围着,坐后排基本看不见,或许也听不见,反正大家笑就跟着一块儿笑。
林贝没去,她实在不想在冷风里吹好几个小时就为了跟着他们傻乐。
但一个人在家又寂寞,寂寞并烦躁,外面放着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笔下的抛物线都映成了彩色。
林贝趴到桌上,撅起嘴,笔尖戳着草稿纸,不知不觉戳出了一个由点构成的“哥”。
她叹了口气,迷茫地想,如果演技再好一点,装得再像一点,哥哥是不是不会跟她谈什么距离。
上辈子他们就从来没谈过这种问题。
重生虽然有半年了,实际上他们在一起的天数根本不超过二十天,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她哥都在睡觉……
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为什么能察觉这么多?
“哎……”林贝又郁闷地叹了口气。
玻璃窗传来两声叩响。
林贝抬起头,眼皮没精打采地垂着,还以为会看到陈小悠他们的脸,结果猛然对上了裹在毛衣里的腰身。
她立刻坐直了。
陈立诚嘴角挑着笑,隔着窗户向她勾手,一朵烟花在他头顶炸开,把右脸映得暖融融的。
林贝心里一酸,有些委屈,又耐不住高兴,放下笔跑了出去,“你不看春晚吗?”
“我去了你多无聊,”陈立诚手里拎着两大兜炮仗,“走吧,把压岁钱放了。”
林贝笑了起来,“今晚就放掉吗?野兽来抓你怎么办?”
“不还有你吗,”陈立诚带着她往院子外面走,“我们那小屋,一包压岁钱还镇不住?”
林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往前蹦了几步,手试探性地往他胳膊上挽。
羽绒服挤进皮衣,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响,轻微得不如风声,在陈立诚耳朵里,却远超烟花爆裂的巨响。
他面上毫无变化,心里却掀起来惊涛骇浪。
心情真的不一样了。
过去只会觉得妹妹这么依赖自己很得意,现在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但身体又在期待她靠近,再近一点,再亲密一点,靠在哥哥肩上……
不靠近会失落,靠近了又惶恐,一颗心从来没踏实过。
陈立诚对这种感觉非常恐惧,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付安娜今天回来了,前天陈立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是不回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又让邓顺平喊回来了。
邓顺平为她办了个篝火晚会,抱一堆柴火搁海边点上,然后一群人围着整点番薯和烤串儿什么的。
他们的烤串儿连孜然都没有。
这种晚会放到平时压根没人搭理,只有今天,镇上少得可怜的几个娱乐场所都关门了,才能聚集十几个人。
林贝到场的时候,邓顺平正抱着吉他坐在礁石上,甩着头深情地吟唱:“你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底下没有一个人理他,全在喝酒划拳。
“诚哥你带串儿了吗?”邓顺安捧着炭黑的地瓜,视线往他手上的塑料袋里钻。
陈立诚把袋子放地上,“早说要带串儿我就不来了。”
“想让铁公鸡拔毛你得是贝贝才行。”一个人喊。
围着篝火的十几个人都乐了,付安娜举起酒瓶,脸蛋有些发红,“贝贝过来跟姐姐喝两杯!”
“我妹不喝,”陈立诚拒绝了,从兜里掏了个打火机出来,“仙女棒玩儿吗?”
“好。”林贝点头。
陈立诚翻了翻塑料袋,抽出两支仙女棒,用身体挡着海风,摁下打火机。
没火。
又摁了一下。
还是没火。
海边风太大了。
人心里憋着事儿的时候就受不了一丁点挫折,他压着烦躁吸了口气,把仙女棒递给林贝,“拿着。”
林贝拿过仙女棒,看了看他。
陈立诚堆起笑脸,甩甩打火机,想用左手拢住出火口,结果手一伸就碰到了她的指尖。
林贝似乎没察觉,一直低头看着仙女棒,白皙的脸蛋在篝火里分外恬静。
陈立诚看了两秒,匆匆垂眼,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总算把火点着了。
林贝看着烟火笑了,“好看,谢谢哥。”
陈立诚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一刻的贝贝会更漂亮,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弯腰把袋子里的喷花拿了出来。
篝火那边的人发现他俩有烟花全围过来了,付安娜很不客气地抢了几包摔炮。
“想玩儿自己去买!”陈立诚点着引线喊了一嗓子。
“就乐意玩儿免费的。”付安娜嘻嘻笑着说。
这年代的烟花没有那么多创意,胜在热闹,悬崖上漫天都是烟花,椰树,牡丹,垂柳,万紫千红。
有一种又土又富饶的感觉。
两个摔炮在脚边炸响,林贝惊叫一声,陈立诚立刻把她拉到身后,瞪着吓唬人的主犯。
付安娜笑着往他腿边又砸了一个。
“别以为我会让着你啊!”陈立诚从袋子里掏了摔炮出来。
礁石上的喷花也窜了起来,火花四溢,像抛起一把金粉,又哗哗落下。
“到底有没有人听我唱歌!”
抢到摔炮的人围着篝火开始打仗,笑骂声传到海面上,推开一层层白浪。
1996年彻底结束了,林贝的重生几乎没改变什么,但97年一来,黑崖镇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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