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贝沉浸在悲愤的情绪里,什么都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字,各种字,各种抱怨,各种强词夺理。
到她意识到肚子上真真切切的、陈立诚从来没直白剖露的东西时,整个人抖了一下,从他身上弹了起来。
林贝弹完了就挨墙站着,脸蛋上还挂着水珠,已经看不到任何悲伤了。
只有震惊。
大脑一片空白。
陈立诚很安静地仰躺在床上,两条胳膊因为她的抽离摊到了两侧。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小窗投进橙红的光。
像靡丽的晚霞,也像炽热的火焰,在他身上沉默地灼烧,几乎要把他烧透。
林贝看不到他的脸,但能从沉默里感受到他的难堪。
她的哥哥从来没在她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
“其实不是你的问题,”陈立诚一动不动,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是哥的问题。”
“看到你绑发带,哥很开心,哥知道你是特地绑给我看的。”
他一口一个“哥”,不知道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谴责自己。
“我……”林贝手足无措地站着,搓搓手,又抹抹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以为……我……”
陈立诚抬手盖在眼睛上,挡着金色的阳光,“去前院吧。”
“你……”林贝到最后只剩一句,“哥,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立诚说。
“我没想到……”林贝说。
没想到当这件事直接摆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冲击力会这么强。
上次提到这个事儿,她内心几乎没有波澜,甚至觉得她哥有些好笑。
那次对她而言是纸上谈兵,是一次辩论,她有无数理论依据冷冰冰地剖析一次合乎人欲的意外。
但现在,置身于不断波动的氛围里,亲眼目睹她哥的沉默和压抑,她才意识到空气里爆发的荷尔蒙有多么难以面对。
“让哥静一下好不好。”陈立诚语气还是很温和,但穿进发丝的手背上绷出了青筋。
林贝实在不会处理这种情况,还有点儿害怕,害怕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氛围,害怕这个从未见过的哥哥。
脑海里印刷的文字在这个色彩浓郁的傍晚显得分外苍白,继续待着只会让她哥更加难堪,林贝轻轻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慌乱。
尘埃在小窗的光束里浮沉,陈立诚睁着眼,呆滞地看着穿透指缝的光。
果不其然,只要和贝贝亲密接触,他一定会变成怪物。
血液往大脑涌的一瞬间,甚至想低头亲吻。
可能是有心理准备,这次内心还算平静,只是又有些怀念讨海的日子。
那时候累,累得一点儿多余的精力都没有,连吃饭都只在乎份量够不够,活得和傻子一样简单。
现在太闲了,会挑食,会失眠,会思考,其他欲望也接踵而至,金钱,自由,异性……
但不管真实的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能突破贝贝这条道德底线。
也好,这种事儿正经跟贝贝聊,肯定说不出口,现在贝贝知道了,应该不会再因为哥哥的变化难过了。
他早就不是贝贝心中那个纯粹的哥哥了。
“贝贝恭喜啊。”邓顺平从后头过来随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林贝愣了愣,捧着水杯抬头,“恭喜我?”
“你哥发达了你还怕没好日子过啊,”邓顺平乐着进屋,把饮料箱放到了门后边儿,“妈呀,你家直接开个饮料店吧,这得有五十箱了吧?”
“幸好我买的水果,我说你们也太敷衍了,眼睛一闭就是提饮料。”
重云灰沉沉地压着海天线上的夕阳,镇上炊烟袅袅,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聊着各种家长里短,时不时带上她。
毫无边界感的喧闹里,林贝觉得自己的胸腔像个隐秘的小方块,装着一颗只有自己知道的乱跳的心。
“阿诚!”邓顺平喊了一声。
林贝下意识转头。
陈立诚从屋子里出来了,还是那件黑色短袖,牛仔裤,嘴角扬着笑,看着前面冲他扑过来的邓顺平。
邓顺平一膀子搂他肩上,“能耐了你!要当船老大了!”
“羡慕就叫你爹退休。”陈立诚笑着说。
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懒散的笑容覆盖了一切的躁动和不安。
林贝发现她哥这半年变化其实很大,从形象到气质都不同了。
过去像白纸一样简单,一眼就能看透,现在眉眼间融入了更多风雨磨砺过的圆滑,甚至远远的还能闻到一点铜臭味。
每次跟哥哥待在一起,她哥的视线总会在三秒内落到她身上,但今天没有。
一直到开饭,她哥都没有往她这边看。
今晚的生日宴主要还是为了谈正事儿,陈立诚没跟林贝一桌,他这桌除了林豪槠、陈三妹和两位族长,其余都是几艘大船的船老大。
两位族长分别报了一下族里愿意合作的人数和估算的货量,只算小船,大船得陈立诚自己去交涉。
这个其实估不准,毕竟捕渔本来就有点赌博性质,运气好爆网,运气不好一网收上来全是垃圾,没个准儿。
但整理个平均数出来,还是能让人心里有个底。
货量定下来,结合一下航程和装卸货的时间,就知道该买多大的船了。
朝兴丁顺便宣布了一下百货大楼开业的时间,别的不说,这个大楼起码能承包陈立诚一个月返航的货量。
“三百吨三百吨,实在不行买个二手的,有我在怕什么,姑父给你把关。”朝兴丁坚持让他买大船。
“你又想挣你侄子钱了,”陈大军碰了碰陈立诚的酒杯,“你是包他一个月,不是包他一年,他回来一直空船怎么挣钱。”
“你这人咋总把我想那么坏,”朝兴丁说,“我还会帮他想办法的嘛。”
陈大军哼了一声,一口把酒闷了。
陈立诚也把酒干了。
“批发市场那边你不用担心,”朝兴丁说,“我都沟通好了,过两天带你去市里吃个饭。”
“谢谢姑父。”陈立诚提杯敬他。
“证件会尽快批给你,”旁边的陈族长乐呵呵地说,“就等你把船开回来了。”
“明天咱们商量一下就看船。”陈三妹拍板。
一桌大人正聊得热血沸腾,前面桌跑来一个豆大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哥哥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吗?”
表情是不好意思的,眼里的渴望一点儿没收住。
“妈妈说我该回家了我想吃了蛋糕再回去。”陈小牛扭着小身子眨眨眼。
陈立诚一整晚头一回把目光递向那一桌。
陈小牛也是很懂事的小孩儿,想吃什么顶多问问自己的父母,然后被拒绝。
能发展到跑来问主人这一步,肯定是贝贝引导的。
林贝背对着他,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动,旁边的陈小悠夹了两下没夹到鱿鱼才帮忙伸了下胳膊。
“好。”陈立诚收回视线,起身去拿蛋糕。
今天的蛋糕是崖对面那个酒楼做的,林豪槠现在在那边混得很开,老板主厨都熟,没收他多少钱,挺大一个,双层的,奶油很漂亮。
镇上没有蛋糕店,大部分孩子都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蛋糕,一早期盼着了。
陈立诚一抱出来,小孩儿桌就空了,孩子们都涌了过去,身体紧紧挨着他的腿,装模作样地问:这个好吃吗,这个是什么味道呀,哥哥以前吃过蛋糕吗。
“别把哥哥绊倒了!”邓顺平把自家的老三拉走,“都会有的急啥。”
“阿诚,你就在那边分吧,”陈三妹喊了一声,“跟小孩儿吃就行了。”
“叫他们给你唱生日歌,不唱的小朋友没有了啊!”朝兴丁说。
“我唱!”陈小牛立马说。
“我也唱!”
林婷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盘子,拉开自家的小孩儿,把中间腾出来让陈立诚放蛋糕,“切蛋糕啦——”
宴席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陈立诚顿时有些紧张,拿起蜡烛包,下意识转头喊:“贝……”
林贝正在条凳上看着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双方都是一愣。
“呃,”陈立诚又扭头找,“顺平,火机拿一个过来。”
林贝看着邓顺平拿了火机起身过去,抿了抿嘴唇。
陈立诚低头数了一下蜡烛,只有二十根,干脆就插两根。
风很大,他必须和邓顺平一块儿用身体挡着海风等小孩儿把生日歌唱完。
林婷起了个头:“祝你生日——”
小孩儿们一起唱:“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陈立诚被迫因为站位问题对上了林贝的眼睛。
林贝眼睛大,快占了三分之一的脸,黑白分明,很容易叫人在面向她的第一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
然后毫无防备地陷进她的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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