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新年快乐。”林贝久违地朝陈立诚露出笑脸。
很天真纯粹的笑脸,一如照片里那样。
陈立诚靠着门框,在漫天红雨中看怔了,“……新年快乐。”
“开饭!”林豪槠一挥手。
1998年来了。
这一年春,陈立诚在百货大楼边上盘了一家小店,开街机厅,铺面不大,摆满了游戏机,镇上年轻人每天排着队玩儿,顺便卖点小玩具,请了陈小悠妈妈看店。
有一样卖得特别好,叫电子鸡,十几块一个,迅速风靡这个百无聊赖的小镇,小孩儿几乎人手一台。
他想尽法子挣钱,钱到手大头给陈三妹,小头就给林贝攒嫁妆,一点一点,装进林贝从来不看的小箱子里。
林贝还能重新变回妹妹,他好像回不去了,他只能在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的时候获得一丁点救赎。
林贝开学之后更忙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本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他去看过两次,吃饭都拿本书,嚼两口,忽然反扣本子,背个单词的字母顺序,然后继续吃。
边上一桌学生在讨论大学的选择,有个说想去北方看雪,有个说想去大城市看霓虹夜景。
“你,大学想去哪儿?”陈立诚忍不住问。
“省会,”林贝毫不犹豫,“我要考省会医学院。”
陈立诚去过省会,张着嘴看了她好半天,“……啊。”
“开心吗?”林贝冲他笑笑,“哥以后不用害怕看见我了。”
陈立诚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眶霎时发烫。
林贝的笑容逐渐惊讶,“哥?”
陈立诚回过神,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翁声道,“挺好,省会挺好的,去吧。”
林贝笑不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陈立诚肩背震颤了一下,满口的饭都没有嚼。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猛地砸进了米饭里。
哥哥发质偏硬,中间顺得像竹篓的纹路,鬓角摸着刺刺的,很扎手,还有点儿烫。
“你怎么了呢哥?”林贝歪头问。
我怎么了……
陈立诚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抬手用手背搓了下鼻梁,语气轻松道:“没啊,我……没有害怕看见你,我……就是担心到时候,寄钱什么的不方便。”
“不用跟我装了,”林贝说,“我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心理书。”
陈立诚没说话。
“其实这种书看多了并非都是好事儿,”林贝话题稀里糊涂就偏了,“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撒谎。”
“……那很可怕。”陈立诚说。
“对啊,”林贝平静地说,“有的人一开始是假意,但处久了也能变成真心,人嘛,越大就越不容易相信陌生人,刚接触总会有几分假意的,我看着假意就膈应,所以也等不到真心了,我将来势必是比较孤独的。”
“怎么会,”陈立诚好笑,“你有父母,有朋友,有哥哥。”
“也对,”林贝点点头,“你们对我是真心的,哥,希望我的未来里一直能有你们。”
“会有的。”陈立诚没看她,但也点了点头。
“我昨天给妈打电话了,”林贝夹了一筷子蒜苗塞进嘴里,“她说给你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儿。”
“我没同意,我回掉了。”陈立诚立刻抬头。
他狭长的双眼还有些湿润,下睫毛都粘在眼睑上,黢黑的眼珠子着急自证清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陈立诚没说话,嘴唇紧抿。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林贝轻声说,“……我这样的吗?”
陈立诚眼白放大了,瞳孔却缩小,从最黑的点透露出压抑的恐慌,“没,不……”
林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立诚猛然想起她的爱好,匆匆垂眼,“我没有,贝贝,我,我不是这种人……我……”
“对不起。”他很无力地说。
一滴泪划过鼻梁,落到了米饭里。
“……对不起。”陈立诚完全压不住情绪,逃似的起身,头一回把账单留给了妹妹。
林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冲出店面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低头继续吃饭。
她对心理学其实兴趣不大,只研究了一小段时间,都不够考个证的。当时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说话总是没人接,总是陷入被孤立的境地,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高中每周回家,还能倔强地认为同学有问题,到了大学,再一次被孤立,她不得不承认,出问题的人是自己。
通过短暂的学习,有一段时间,她交友情况改善了很多,属于走在校园里都会有人打招呼的程度。
但这其实称得上刻意讨好,别人随口一句话,她都要看着人家的表情揣度一番,再给出更恰当的、或许会有些违心的回复。
这段时间里,有几个同学会把虚幻的林贝当朋友,会吐露很多心事。
她逐渐发现还有比说违心话更难受的事儿,即便能够轻易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她们在困惑,在受折磨,知道病名,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大概是她学得太浅了。
她内心会产生一种深深的羞愧和悲凉。
自此她就不再看这类书,少看,少想,少揣摩,至少不会不断共情,不断陷入和她们一样无法挣脱的负面情绪里。
林贝夹菜的手一顿。
可哥哥不是别人,她做不到。
看到哥哥痛苦煎熬,她还是会很难过。
林贝垂眼盯着自己鼻尖的一滴泪,要坠不坠。
好像鼻涕啊哈哈。
她笑了笑,擦掉了。
这顿饭花掉的时间对她来说有些奢侈,结完账往外一看,下雨了。
林贝站在门口,看向前面的小卖部,犹豫着跟快餐店老板借伞还是冲过去买一把。
“没伞吗?”旁边响起一句问话,带着点儿喘。
林贝侧过脸,“好久不见。”
“久个头,我早上就在班里。”肖俊扯了扯嘴角,抬抬下巴示意她一块儿走。
“谢谢。”林贝走到了伞里。
冰饮店一阵鬼哭狼嚎连叫带口哨,林贝不用回头都知道在叫什么。
这些人长大以后想到今天肯定会脸红吧。
林贝想着就有些好笑。
“叫你妹啊!”肖俊回头吼了一嗓子,跟她一块儿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太尴尬急于找个话题,突然来了一句:“赵培坐牢了。”
林贝愣了一下,“啊?”
“捅了他爸一刀,”肖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校门,“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会帮赵培?”
“随心而动。”林贝说。
“什么意思?”肖俊眉头都拧起来了,“你喜欢赵培?”
林贝震惊地扭头,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其实你早点放弃学习也挺好的。”
肖俊看着她没说话。
“想帮,所以就帮了,”林贝说,“就像看见狗受伤了,想救,所以就救了。”
“骂谁呢?”肖俊“啧”了一声。
林贝没再说话。
肖俊也没说话,直到快到教学楼,绞尽脑汁似的又找了个话题:“都要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干点儿什么。”
林贝觉得蹭这个人的伞真有些费劲,不搭理不行,搭理吧,还得动脑子。
因为不动的话,她也实在不知道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能干点儿什么。
“跑船吧。”她说。
“跑船?”肖俊看向她。
和肖俊有同样困扰的高三学子很多,别的声音忙于学习的林贝听不见,寝室里的还是可以听见的。
她寝室也有两个成绩不好的,家境又不像朝阳家殷实,考不上大专就只能面对社会。
两个女生一边犯愁一边看着其他室友学习,心里更焦虑了,有时还会哭。
朝阳倒是松快,她仿佛命里有仙人相助,上大专也行,搞体育也一帆风顺,人生不管怎么选都一路坦途。
陈立诚站在阴湿的房间里,盯着小箱子里的首饰们,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哥哥的身份里,几句话就被打回原形。
表姑他们都在院子里忙活,还有几个小孩儿在玩街机,喧喧嚷嚷。
他背靠墙蹲了下去,抓着自己的头发。
贝贝要考大学,要走了,要去省会了,他一定会想她,可又不敢去见她。
别说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他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
他还不如贝贝。
他越长大越不如贝贝。
陈立诚按着自己的胸口,咬牙没发出任何声响。
BP机响了。
他颤着手掏出来。
付安娜给他发的讯息。
今天有师傅要来镇上装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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