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窥视,他做得滴水不漏,透过这样阴暗的观察,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莉莉,站在光下,亮得晃眼,这就是她原本的人生。
然而她越明亮,洛斯竟越是不敢出去和她相认,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平等嫉妒着每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昆莉对猫猫狗狗的兴趣不大,他恐怕还要嫉妒上那些非人的生物。
昆莉的直觉十分敏锐,洛斯在跟踪她的前两年时间里,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
要不是他从小到大都是在阴影里度过的,隐藏能力出众,恐怕自己真的会暴露。
两年的时间,从另一个角度观察,洛斯渐渐对昆莉有了更多的发现。
她一直在学习格斗和枪械,是因为不喜欢身边有保镖随行,希望能够自己保护自己。
放学或是下课后,她也不像其他同学一样让司机来接,而是很平常地自己走路,搭车回家,浑然不在意同学异样的眼光。
而且莉莉还总喜欢捡那种危险的小道走,有那么几次,一伙混混迎面撞上她,只是打量她几眼,便从边上走过去了。这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她却显得很失落。
类似的事在流浪时也发生过一次,有人在夜里提着刀,想要摘取他们身上的器官去卖钱,被洛斯及时发现,反手制服了。
他拖着那人的后领,准备到角落里去解决,被吵醒的莉莉忽然坐起身,问这次能不能让她来。
洛斯怕弄脏他新给她找来的裙子,柔声拒绝,等他擦着刀回来后,只见她神情失落地抱着双膝,坐在墙边将一棵草拔秃了。
当时洛斯就隐约觉得,他的莉莉真的很不一样。
跟踪两年的时间里,他跟着昆莉走过了很多地方,就像是她的一道影子。
当她在一颗树下稍微驻留久一些的时候,他也会故意在那棵树下多停留一段时间,想要找到她驻足的原因。
最后他抬起头,发现树上有片叶子被虫子啃出了一个很奇特的空洞,从某个特定角度望去,就像是缺个半个耳朵的小狗。
庄园内守卫严密,还有人二十四小时内巡逻,洛斯时不时就会混进去。
有时,他还会用捡来的,损坏了一边镜头的望远镜,从后方半山腰的一个亭子里朝庄园望过去。
因为从这里看,恰好能看见昆莉房间的窗户。
她喜欢记笔记和看书,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坐在窗前,殊不知洛斯就在对面。
保持着这样的阴暗窥视,到了第三年时,洛斯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和昆莉见面的机会。
坦白说,洛斯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出手解决那些抢劫的混混,只是因为一会儿莉莉会经过这里,他不希望他们打扰到她。
重点在于,她的手在训练中受了伤,如果这个时候遇到这群家伙,多半是危险的。
被抢劫的那个老头对洛斯的出手感激涕零,甚至邀请洛斯到他家去。
洛斯……洛斯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想到有人会愿意主动邀请他去自己的家。
明明一甩手就能将这个老头挣脱,结果却莫名其妙地被老头拉着走。
老头的家离这里隔着三条街,不算是很安全的地带,但比起刚刚嘈杂混乱的巷子,也已经好上许多。
老头有一幢自己的房子,说不上大,只是住他一个人显得过于空旷。
他让洛斯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洛斯双手接过来杯子,被热水隔着玻璃烫了一下,迟钝的警惕心才慢慢复苏。
等老头转身进了房间,他立马放下杯子,生存的本能使然,他将手放到了后腰的短刀上,慢慢朝房间摸去。
结果差点跟老头迎面撞上,马上要捅出去的短刀被一件黑色印着几个字母的长袖挡住。
老头笑吟吟的脸从衣服后面露出来,说:“嘿,你看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洛斯愣住,把刀往身后藏,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老头说:“我看你这衣服都穿得又旧又破了,年轻人,长得又俊,就应该穿点干净精神的衣服嘛。这是我以前买给我孙子的,他还没来得及穿就走了,新得很,我看你身量跟他差不多,穿上试试?”
洛斯是不想穿的。
……
衣服确实挺合身,就是有点短。
老头看着他,无言地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笑得有几分苦:“我那孙子要是还在世,估计也就跟你差不多大。”
洛斯一点也不想问他他的孙子是怎么去世的。
老头擦了擦眼角,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孩子,这些钱是撞了我孙子的那个人赔的,我这糟老头子,差点就失去孙子两次了。”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就没打算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洛斯并没有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安慰老头,沉默寡言地站了一会儿后,他觉得有些不自在,想要离开。
他扯了扯衣摆,说了简短的两个字:“谢谢。”
转身要走,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打起了个鼓,于是老头顺其自然,让他留下吃晚饭。
洛斯担心昆莉那边,说什么也要走了,第二天又经过这条街的时候,却下意识地站在楼下。
跟莉莉一起生活的那几年,以及在这里跟踪莉莉的这几年,是洛斯生命中目标最明确的一段时间,但他现在站在这里,忽然生出几分茫然来。
边上站着几个男人在吞云吐雾,洛斯讨厌烟味,烦躁地想要过去直接把人和烟一起按在地上。
这时,老头的声音忽然在后面喊住他:“孩子,你来啦。”
这句话就好像他知道他会回来,就好像他在等他回家。
老头的妻子因为难产去世,儿子儿媳死在了几年前的混战中,孙子也在不久前出了车祸,辞于人世。
仿佛命运使然,同样孤身一人的洛斯成为了老人的孙子,或者说——家人。
洛斯谨记母亲的“教诲”,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真面目,只不过他对老人也没有特意伪装出来的那么热情殷切。
他仍然经常在外面跟踪昆莉,尽管她去的那些地方,接下来的安排,都已经差不多能背出来了,但就像植物的生长需要阳光一样,他这样的垃圾也需要多晒晒,不然就该发臭了。
到了晚上,洛斯会回到老头家,和他一起吃一顿晚饭,然后在这里休息。
一段时间后,老头提议他去上学。
洛斯只上过很短暂的学,后来他的书都被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撕毁了,他说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也没用,不如做点实在的,让他出去打工。
而在边尾巷,像洛斯这样的孩子多得是。
老头说:“我看你除了身手好,脑子也转得快,还这么年轻,就应该去上学。虽说现在起步有点晚了,但认真刻苦点,没什么是做不到的。只要你读出书来了,前途肯定一片光明啊!”
洛斯心想,老头的话和他爸爸说的不一样。
还好,那个人现在已经不是他爸爸了。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前途,有光明吗?
几年后,洛斯在家中摆上了爷爷的遗像,和爷爷吃了最后一顿饭,聊了最后一次天。
这一年他拿到了一张录取通知书,也终于得到了一个短暂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机会,让他可以走到妹妹面前,告诉她:“哥哥来找你了,你看,哥哥没有骗你吧。”
但这些,洛斯都不敢跟昆莉说,否则便是承认了自己背地里跟踪窥视的那些阴暗行为。
·
对于洛斯的沉默,昆莉其实早有预料。
她的哥哥变成异种后,行为上固然是大胆了,嘴巴却还是像被胶水黏了一样。
昆莉叹了口气,终于从座位上挺起身,朝窗边的男人靠过去。
洛斯人高马大一异种,被她抵在车窗前,竟生出几分局促和不安,下意识觉得妹妹要说点什么他不爱听的话,当场想要先躲再说。
他冰冷湿滑的身体就像被人类捕捞上船的章鱼一样,想要从妹妹的臂弯下溜走。
谁知昆莉一把攥住了他的触腕,语气认真地说:“不许躲。”
洛斯只好被她定在原地,垂眸时对上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谁知,昆莉看着他轻声说道:“洛斯,我可能没办法再把你当成哥哥了。”
从昆莉开始叫他第一声哥哥起,这两个字对洛斯来说便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而是家人的象征,是连接他与昆莉的血线。
谁都可以叫洛斯的名字,但唯独从此刻昆莉的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分外刺耳。
她说没有办法再把他当成哥哥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母亲将他驱逐出门时的话语毒蛇一般萦绕在耳边。
她说没有人会在知道他的真面目后还爱他,所有人都会畏惧他,讨厌他,远离他。
洛斯心想,妈妈说的话成真了。
莉莉只是知道他欺骗了她,就生了这么大的气,想要和他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