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不争气的人类总是会被雌性三言两语的花招所打动,祂的意识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新归于沉寂。
如今那个雌性把自己弄死了,意识到她死亡的人类也在瞬间交出了所有控制权。
祂没有他那么挑食,进食期只吃异种,不吃人类。
为了获取庞大的能量吞噬这颗星球,对于祂来说,即便是自己繁衍的“孩子”也可以作为食物。
黑夜蔓延的速度很快,从高空俯瞰,几乎整个半球都陷入了诡异浓稠的黑暗中。
而在被其覆盖的范围内,所有人类均被不知何处伸出的触腕所束捆,所有异种都出于本能的陷入了一种僵直状态,如同拍卖会场里的那只茧。
人类和异种,在这一刻都变成祂的食物。
祂要开动了。
·
昆莉感觉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仿佛浸泡在一滩粘稠而透明的黏液中,无法动弹。
但一想到哥哥还在等她,她便努力挥舞着手脚,想要从这团黏液中挣脱出来。
先挣脱出去的是手,接着是脚,最后是头颅……刹那间,她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脑子还没从那种疼痛到麻木的感觉中回过神来,但昆莉下意识先看向自己的手脚,确定还是人的样子,不是什么奇奇怪怪丑陋异种的模样,她稍微放了放心。
哦,用不着放心,因为她的心脏好像已经不跳了。
她大概是死过了,但现在又活了。
其它异变呢?
昆莉站起来,试着扭了扭屁股,没感觉到尾椎的部分有要裂殖出触腕的感觉。
很奇怪。
昆莉想到要找洛斯,她转了转头,看见原本立在周围的那些士兵和处理员像一个个花园鳗一样,仰着头看向天空。
昆莉这才发现周围和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化最大的是头顶。
空中出现了一个无比庞然的深渊,边缘隐约可见一道道白色的物体,如同长而窄的骨刃,而在深渊的正中央,亮着一团团黯淡的红光,像是纠缠在一起的内脏。
这让昆莉想起了洛斯的触腕,当它们捕食时,会张开顶端的口子,那些口子的内部就是这样的情形。
昆莉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巨大的深渊不会就是正在捕食的触腕吧。
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她哥忽然打算开始吞掉全世界了?
难道是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死了吗?
昆莉倒没什么想拯救世界的心,就算地球爆炸她也没什么所谓,不过在世界毁灭之前,她想知道洛斯找好新的适合他们生活的星球没。
没有的话还是先别毁灭了,地球住着挺好的。
这么想着,昆莉决定去找哥哥商量一下。
然而当她开始有所行动时,地上生长出来的触腕忽然全部朝她攻击过来。
她向来对这些触腕没什么防备,一时不察,眼见就要被拍飞出去,心念一动间,边上一条粗壮的触腕陡然横生过来挡住了那些攻击。
昆莉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像洛斯一样长出触腕来,但她似乎可以操控这些触腕。
这个意识就像是人在看到某件东西的时候,会自动使用手指抓握的能力一样,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触腕会像疯了一样攻击自己。
换做洛斯绝不会放任触腕这么做。昆莉猜测要么是他已经控制不了这些东西了,要么……
她猛然抬头,看向头顶的那张深渊巨口。
就在刚刚,她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像是两块分离的磁铁,之间隐约有一条磁线互相牵着彼此。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愈演愈烈——她要进去,找到他。
当这个念头诞生时,阻止昆莉的触腕也越来越多。
这场面颇为诡异,触腕和触腕打了起来,就像人类的左右手互搏。
这时,昆莉的脑子里突兀地挤进来一个声音。
【你的哥哥已经被我消化了,你还找他做什么?】
昆莉之前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在洛斯发疯的时候,他偶尔说话时会夹杂着一些诡异的颤声,不像是能从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现在去除了洛斯原本的声线,怪物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甚至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和她对话。
昆莉只是动了个念头,已经回答了对方的话:【你是谁?】
【你们人类称呼我为异种,但我想,我应该是它们的母亲。】
昆莉明白了,声音的来源应该是寄生在洛斯身上的那只异种。
只不过寄生洛斯的这只异种有些特殊,它应该是母体。
难怪A720会那么称呼他,而那些异种在他面前就如同一个乖巧听话的稚子。原来不是因为等级的威压,而是因为本性的使然。
昆莉的进化药剂最关键的部分是直接从洛斯身上提取出来的,按照异种的繁衍规律,她现在或许算是祂的一部分分支,就像章鱼的主脑和触肢神经一样,所以他们能够直接在脑海中进行直接的交流。
昆莉一边操控着触腕抵挡攻击,一边让它们承托着自己往高处的深渊去。
她确实得到了进化,身体素质各方面提升,一直在触腕上面奔跑也不带喘气的,还有空跟那个母体聊天。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我哥的身体里沉睡着,那你为什么不一直睡下去,这里可没人欢迎你。】
祂的声音雌雄不辨,十分漠然:【这本来就是我选中的宿体,该死的应该是他。好在现在一切回到正轨,你死了,所以他也死了。】
昆莉脚下动作一愣,忽然想起了洛斯之前跟她说的话。
他说只有她才能杀死他。
起初昆莉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当是一句情话,现在看来,他确实将生死维系在了她的身上。
【你想唤醒他,但那已经不可能了,他的意识已经弥散在了我的身体里,就像无数个被我的孩子们吞食的人类一样……】
一道巨大的触腕在半空往下凹陷,像是往后拉扯的弹簧,昆莉站在凹陷处,忍不住打断提醒祂。
【第一,这具身体是我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物种。第二,我还没死呢,所以现在该滚蛋的是你。】
话音落下,凹陷的触手在她的控制下猛地弹起,如同一根拉到最大的橡皮筋,猛地将她朝深渊巨口弹射出去!
·
洛斯并不畏惧死亡。
小时候他经常会跑去各种人多的地方,听他们聊天,聊什么的都有。他对死亡的概念,也是从这些地方听来的。
有人说,死亡意味着失去,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比如金钱,亲人,和朋友。
洛斯发现这些他都没有。
又有人说,死亡意味着得到,得到自由。
洛斯仔细观察了一下,说失去的那些人,大多穿着富丽,再不济也会将外表打扮得干净整洁,他们的身上永远有色彩,眼里能看到明天的到来。
而说得到的那批人和他很像,都是黑灰色的暗调,手里什么也没有,两眼一睁就是今天。
洛斯因此明白,对于明天的人们来说,死亡意味着失去今天得到的一切;而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失去,只会得到一个永恒的时刻。
于是,从洛斯开始理解死亡概念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昆莉没有出现,他本该死在被母亲驱逐出去后的某一个夜里。
但他忽然间又有了家人。
那时候他想着,再等等吧,等到这个家人也抛弃他的时候,他再开始埋葬自己。
然而昆莉一直没有抛弃他,甚至牵起他的手,想要将他带到明天里。
于是,在异种入侵海船的那一刻,洛斯开始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后意味着他会失去昆莉,失去妹妹,失去家人。
他在漫长的痛苦和恐惧中挣扎,得到了第二次生的机会。
他的第二次生命依旧和妹妹息息相关,倘若没有昆莉,他是真的会死。
就像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沉浸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之中,慢慢涣散,消失,迎来真正的生命终点。
这时,仿佛有人将这片黑暗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光和声音一齐从外面倾泻了进来。
【哥哥……】
四散的意识开始重新聚拢,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明天到来。
·
明明是上天,在钻进深渊巨口的那一刻,昆莉却像是沉进了海底。
她看见深海底部闪烁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触腕,它们像呼吸一样蠕动,光线忽明忽灭。
而在那些触腕之间,包裹着一个人。
蓝色荧光映照出那个人紧闭的面庞,昆莉朝他游了过去。
这时,包裹着对方的触腕像是一根根活过来的水草,主动朝她延伸过来,缠绕住她的腰,将她带到那个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