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日工夫,将整个“三浸三晒”、定纸开光的流程从头至尾熟悉了一遍后,江幼菱才开始上手制作符纸。
初浸是最简单的,只需调和好汤液,再算好时辰,将树皮置入其中便可。
为求稳妥,江幼菱调配了三份汤液,往每份汤液中各放入树皮十张。
——这样一来,要是某份汤液出问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十二个时辰后,江幼菱如期揭开青瓷瓮的盖子,趁日出时匆忙将所有树皮取出,平铺曝晒。
同时照看三十张树皮,着实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饶是江幼菱始终关注着这些树皮的状态,片刻不敢松懈,依然有六张树皮,因为受热不均而开裂。
忍痛处理掉那六张废弃树皮,接下来的流程,江幼菱愈发仔细了。
等“三浸三晒”的流程进行到最后一步,江幼菱将树皮悬于地窖之中时,正好是下月的朔日。
她将所有树皮悬挂好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往闻道堂,好险没迟到,只是已经没有位置了。
随意找了个空处,刚盘膝坐下,便见一女子乘风而来。
待看清来人面目,不少弟子面露兴奋之色。
“今次来的是玉骨上人,这位前辈最擅卜术,一卦测吉凶,一语定祸福!”
“我停留在炼气初阶已有八年了,真希望玉骨上人能帮我看看,我何时能破镜!”
“我十九入山,至今已有四十载,若不得筑基之法,明年就要下山了,我想求玉骨上人指点筑基之法!”
“我不想呆在镇妖塔了,天天面对那些妖兽,实在是提心吊胆……”
这些声音,直到玉骨上人踏入闻道堂,方才消失。
只是众弟子看向上首的目光,却依然火热。
玉骨上人接收到众人热切的目光,淡然一笑。
她抬手往空中一抓,手中忽而出现了一本古籍,名为《易理初解》。
随手翻开一页,见翻到的是第十七卦随卦,张口便道。
“今日我们来讲随卦(䷐)。随卦者,下震(☳)上兑(☱),震为雷,主动;兑为泽,主悦。
雷震于泽下,阳气潜藏,阴气沉降,故曰‘随’。元亨,利贞,无咎也。
至于这六爻变化,且听我一一析之……”
一堂课下来,众弟子只觉得从玉骨上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
但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似的,云山雾罩的,直叫人昏昏欲睡?
上师讲课,每半月才有一次。
是以众弟子虽然听得费力,却仍聚精会神,努力将玉骨上人所析易理强行记下。
好不容易熬到这一卦讲完,到了示范教学的环节了,众弟子长松口气之余,皆翘首以盼,希望上人能指点自己。
玉骨上人环视一圈,随手点指了一人,“你,可有所求,有所惑?”
被点到的那人露出一脸喜色,连忙长身而起,俯首作揖。
“回上人的话,弟子张伯期,二十一岁拜入太玄门,至今已三十三年,修为仍停留在炼气中阶,忝为灵兽院领班。
弟子想知道,我何时方能于修为上再做突破!”
玉骨上人闻言,取铜钱三枚开始卜卦。
只见她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一合,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铜钱在青玉案上连转七圈。
众弟子屏息凝视,但见最后一枚铜钱竟直立旋转三息方倒,在卦象上投下一道游移不定的阴影。
“坎为水,变爻在六四。“
玉骨上人修长的手指划过卦象,骨节与玉案相击发出磬音,“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张伯期正不解,忽听上人忽然话锋一转。
“你每月初七,可曾按时给铁爪山魈喂食玉灵草?”
第18章 舍仙求道,去留从容
张伯期脸色骤变,袖口微微发抖。
刚开始的那几年,他其实每月都有按时喂的。
可后来,他觉得那么好的玉灵草给山魈吃了太过可惜,便暗自克扣掉了一些,塞进了自己的肚子。
不待回答,铜钱忽地一跳,第二爻由阳转阴,卦象顿成火水未济之象。
“果然。”
玉骨上人冷哼一声,“玉灵草性阴,本该调和山魈凶性,你却暗中克扣,偷偷服用,导致体内阴阳失衡。”
她袖袍一拂,铜钱“铮”的一声嵌入案中,“九四爻变,寒气冲心——你近来修炼时是否常觉气海滞涩,灵力不济?”
众弟子哗然,张伯期面如土色,伏地不敢抬头。
玉骨上人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语气冷然。
“未济卦终能渡,但你心术已偏。即日起,去伏兽崖面壁百日,每日以自身精血喂养山魈,偿其所欠。
若百日之后,兽性仍不能驯……”
她指尖一弹,一枚铜钱“叮”地钉在张伯期面前,“则你体内阴毒不可尽去,修为再难寸进矣。”
张伯期面色惨白地谢过玉骨上人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闻道堂。
经此一遭,闻道堂中气氛沉重许多,不少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指点的弟子,心情都变得忐忑起来。
更有一部分弟子,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挑中自己。
玉骨上人却不管这么多,随手再次往人群中一指,“你,可有所求,或有所惑?”
被指到的那名女弟子仓皇起身,连忙摇头,“弟子无所求,亦无所惑也!”
玉骨上人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轻笑着摇头。
“江河不语却奔流,明月无心自照人。强说无惑已成惑,执迷不求便是求。
《道德经》云‘知不知,尚矣’,你却连‘不知’都不敢认。罢了,坐下吧。”
女弟子冷汗岑岑,顶着其余人复杂的目光掩面坐下。
玉骨上人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着,最终点向了一人,“你,可有所求,或有所惑?”
那女子起身,慎重地向上人行礼后,方才道。
“弟子方绮罗,入门修道二十六载,每日勤勉修行,不曾松懈,然家中高堂年迈,绮罗乃家中独女,未能侍奉左右,惭愧不能自已。
绮罗修行至今,方知凡胎求道,实乃逆水行舟。此身尚在五行中,却欲跳出三界外,何其难也!
绮罗不求成仙,但求能早日得归家中,以余生侍奉高堂。”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虽然仙门杂役不得长生,但修习仙人之法,不仅能强筋健骨,百病不侵;还可积攒灵石,以资家用。
若是表现上佳,得上师赏下“举荐令”,更可凭借此令举荐子孙后代入太玄宗,继登云梯,续问道之途。
虽仙徒者,不得逍遥久视,却胜过俗世劳碌百年。
是以如方绮罗这般,欲主动脱离仙门而去者,少之又少。
玉骨上人闻言,平静地打量了方绮罗一眼,只道。
“入我太玄时,尔等当知我道门规矩。求道之人,最忌心志游移,汝今日此言,已是道心涣散之相。念汝孝心可悯,姑恕其过。”
方绮罗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苦笑。
道心涣散么?或许吧。
这二十六载岁月,她每日锄药驱虫,打坐行气。
可终究是没有灵根,进度缓慢,每日修行所聚之灵气,十不存一。
初入太玄时,她亦有一片赤心,可指天问地。
然九千多个日夜已过,修为停滞不前,她的一片赤心,也被磋磨得半点不剩。
既然不能成仙,她留在太玄、要那些灵石月俸,还有何用?
或许如她这等凡人,本就不该求道。
方绮罗深深作揖,“绮罗愚钝,恳请上师成全。”
玉骨上人垂目轻叹,“既知凡骨登仙之艰,更当珍此机缘。奈何灵台蒙尘、道心已颓,强留反损玄门清静。你且去罢。”
“多谢上人。”
方绮罗再次行礼,随后整袖而立,轻声吟道。
“十五叩玄门,灵姿众人惊。
廿六参星斗,始知大道轻。
丹砂凝未就,明镜已生尘。
留得松间履,闲踏陇头云。”
吟罢,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方绮罗洒然而去。
玉骨上人抚掌而笑,“知所取,明所舍,岂非大觉?世人常道执着是妄,却不知强求超脱亦是痴。
去留皆是道,醒醉本同源。妙,妙,妙啊!”
笑罢亦振袖转身,踏云径去。
徒留一室弟子,静心体悟着上师话里的玄机。
沈盈舒敲了敲脑袋,小声嘟囔,“上师说的话,就跟她讲的卦辞一样,晦涩难懂,令人费解。
那位师姐下山后,分明是无缘大道了,怎么就成了去留皆是道了呢?”
江幼菱失笑,“天道有常,得失之间,自有定数。那位师姐舍了仙门长生,却得了红尘自在。求仁得仁,何尝不是另一种得道?”
沈盈舒若有所悟,片刻后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