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陈睿和陈瑜也各自躺下,却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睿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对陈瑜说:
“那个影牙蜂……筑基期呢。”
陈瑜没吭声。
陈睿又道,“你说,她现在……到底有多利害?”
陈瑜沉默片刻,同样压低声音,“不知道。但肯定比咱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两人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响起方才陈灵的话。
当初的江幼菱和他们一样,都只是凡人。
甚至,她的起点还不如他们高。
她不是真正的陈家人,能走上仙路,还是沾了陈家的光,被记在族谱上,才得以进入太玄。
可如今呢?
她是高高在上的仙人,随便拿出手的东西,都是他们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虽然被太玄除名,但加入炼魂宗后,依然威风得紧。
而他们,依然是一阶凡人。
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区里,日复一日地挖矿,为明天能不能活着出去发愁。
被矿上的执事呼来喝去,被那些修士随意欺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两人心头。
陈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江幼菱还在陈家的时候,陈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可他这个“正经”的陈家人,处境却是比江幼菱那个继女要好得多。
那时候,他看她,多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伤口的双手,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瑜也沉默着。
她想起小时候,江幼菱刚来陈家时,她偶尔会偷偷给那个妹妹塞点吃的。
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妹妹会走到她仰望都仰望不到的高度。
“睡吧。”
陈睿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明天还要挖矿。”
陈瑜“嗯”了一声,蜷缩起身体,闭上眼。
破屋中再次陷入寂静。
月光清冷,洒落在三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夜深,却是一夜辗转难眠。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矿区便响起了催促上工的锣声。
陈灵带着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破屋。
三人眼下都泛着青黑,神色恹恹,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刚走出几步,却见一名身穿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灵?”那执事扫了一眼三人。
陈灵心中一紧,连忙低头应道,“弟子在,请问大人有何指示?”
执事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奉上峰谕令:原叛徒江幼菱,经核查,其叛宗一事另有隐情,即日起,撤销其叛徒之名,不再列为宗门追缉之列。其与太玄宗之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执事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继续宣读:
“另,原罪奴陈灵、陈睿、陈瑜三人,经核查,与江幼菱之事无直接牵连,且念其服役期间表现尚可,即日起,除其罪籍,恢复良民身份。
陈灵仍归杂役弟子,陈睿、陈瑜二人,恢复自由之身,可自行择业。”
三人怔住了。
陈睿和陈瑜对视一眼,满脸不敢置信。
江幼菱不再是叛徒,他们将恢复良民身份?这是……没事了?
执事却没有停,继续宣读:
“另,外门执事、筑基修士洪登元,愿收陈灵为记名弟子。即日起,陈灵可随洪师修习功法,入丹阳山。”
陈灵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当场。
洪登元?那个在外门颇有声望的筑基修士?收她一个杂役为记名弟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执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执事收起文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不谢恩?”
陈灵猛地回过神,连忙躬身道,“弟子……多谢宗门恩典!多谢执事大人传讯!”
执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陈灵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不动声色地塞进执事手中,压低声音道。
“执事大人,弟子斗胆问一句……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灵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将灵石收进袖中,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们底下人也不清楚。不过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听说炼魂宗使者这两日与宗门高层往来密切,多半是达成了某些协议。江幼菱作为使者随员,颇受炼魂宗重用,你们这事,兴许是人家顺嘴提了一句。”
第556章 飞舟远去,亲人永隔
陈灵心中一动。
炼魂宗?那不就是……
但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大可能。
炼魂宗与太玄宗结盟,那是大事,怎么可能为了他们三个罪奴开口?他们算什么东西?
可若不是炼魂宗,那又是谁?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那只小蝎,以及那两只鼓囊囊的储物袋和灵兽袋,还有那只筑基期的影牙蜂……
是幼菱?
是了!一定是幼菱。
可幼菱如今是炼魂宗的人,她凭什么能让太玄宗改变主意?
陈灵想不通,但那执事显然也不知道更多。她只得再次躬身谢过,目送执事离去。
陈睿和陈瑜这才凑上来,两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和茫然。
“……咱们、咱们这就没事了?”
陈睿声音发颤,“不用挖矿了?不是罪奴了?”
陈瑜也抓着陈灵的衣袖,眼眶泛红,“娘,洪师收您为记名弟子……那、那是筑基修士啊!咱们以后是不是……有靠山了?”
陈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只贴身收好的灵兽袋,目光望向太玄宗山门的方向。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远处那巍峨的殿宇之上。
幼菱……是你吗?
无法问出口的话,自然也就没人能答。
只有晨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沙沙声响。
陈睿和陈瑜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一时间竟也觉得,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远处高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一艘巨大的飞舟,正从太玄宗山门方向缓缓升起,破开云层,朝着远方天际驶去。
舟头处,一面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正是炼魂宗的旗帜。
江幼菱,走了。
陈灵嘴唇动了动,想要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飞舟越升越高,越行越远,最终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数十载未见。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而今她离开。
或许这辈子,也见不上了。
陈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抬起手,想要朝那个方向挥一挥,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陈睿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反应,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想起昨夜自己的抱怨,想起那句“还不如不给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娘……”
陈瑜声音梗咽,只喊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灵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边那最后一丝云迹,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晨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鬓发。
直到那艘巨舟彻底消失不见,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走吧,我送你们下山。”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天边,便迈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陈睿和陈瑜沉默地跟在身后,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与此同时,高空中那艘巨大的飞舟之上。
殷芷站在舟尾,目光越过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太玄宗山门。
秦岳侍立一旁,江幼菱则站在稍远处,同样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殿宇楼阁。
云海翻涌,太玄宗的轮廓渐渐模糊。
殷芷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师妹,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些亲人在太玄?要不要本小姐替你开口,将他们都带回炼魂宗?”
秦岳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江幼菱身形未动,只淡淡道:
“多谢师姐美意。不过不必了。”
殷芷挑了挑眉,“哦?这是为何,你不想念那些亲人吗?”
江幼菱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唯一与属下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其余人……算不得正经亲人,也没什么修炼天赋。于属下而言,不过是无关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