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她的神魂随着树枝轻轻摇晃,却稳稳当当。
她和陆沉虽然同处一处院落,却各占一处,互不干扰,倒也相安无事。
小半个时辰后,陆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缥缈,像是随时会消散:“我的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神魂便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江幼菱知道他并非离去,只是神魂离体的时间到了,被肉身强行拽了回去。
她没有动,依旧坐在树枝上,望着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
直到忽然感知到什么,她神色微变,猛地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遥望而去。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感应到了子魂的异动——不是平常那种平静的状态,而是……极致的痛苦。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子魂,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痛得几乎要崩散。
江幼菱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从树枝上飘落,神魂没入自己的房间,回归肉身。
她猛地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心跳如擂鼓。
子魂正在经历巨大的危机,她虽然无法直接出手相助,却可以通过母魂与子魂之间的联系,感知到那边的情况。
关键时刻,更能付出某些代价,拉子魂一把。
江幼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精心感知子魂的状态。
与此同时,数十万里之外,蛮妖地域边缘的一处隐蔽山洞。
一名浑身布满奇异的纹路、身披灰色麻袍的老妪,正盘腿坐在洞中。
那些纹路从她的指尖蔓延到脖颈,甚至爬上了半张脸,在火光下微微蠕动,仿佛活物。
“苏灵”躺在老妪面前的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老妪口中喃喃有词,念着不知名的咒语,声音低沉而急促。
她一边念,一边用手指蘸着石碗中暗红色的液体,在苏灵的身上一笔一划地涂抹。
那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调配而成,触感黏腻,气味刺鼻,涂在皮肤上便如同火烧一般灼痛。
随着老妪一笔一笔地涂抹,苏灵的皮肤开始泛红,从浅红到深红,从深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般,红彤彤的,浑身冒着热气,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萝站在洞口,眼中隐隐露出焦急之色,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祭司的施法。
这半个多月,她和哥哥带着苏灵深入蛮妖地域,几经周折,终于说通了自己部落中的祭司,请她出手为苏灵施展提升资质的秘法。
祭司原本不愿。
这种秘法对施术者消耗极大,且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阿萝将那枚五彩流光羽双手奉上,又再三恳求,祭司才终于点了头。
这几日,她们一直在准备施法所需的材料。
今日,便是决定成败的关键的一日。
祭司的咒语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高,在山洞中回荡,震得岩壁上微微发颤。
她忽然停下,深吸一口气,口中喷出一道清水。
那清水被喷出后,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均匀地洒落在苏灵的身上。
水雾落在那些被涂满暗红液体的皮肤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淬入冷水。
第700章 水雾蒸腾,身如烘炉
可是没过多久,那些水雾便被全部蒸发。
苏灵身上的皮肤从浅红再次变回深红,甚至比方才更红,红得几乎发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
祭司眉头紧皱,口中再次喷出清水,化作水雾洒落。
水雾落在滚烫的皮肤上,迅速蒸腾起一片白雾。
祭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双手也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一次又一次地喷出清水。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游走、蠕动,像是要挣脱束缚、破体而出。
那纹路比方才更加狰狞,从她的指尖蔓延到脖颈,甚至爬上了她的脸颊,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蛇。
终于,祭司停止了动作。
她踉蹡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阿萝连忙上前,小心地扶起祭司。
她看着祭司那副虚脱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在举行此事之前,她其实已经预测过吉凶了。
可这一次,她的天赋没能给出答案,无法判断是吉是凶。
这种情况以往也不是没有过,面对一些可能出现变数的事情时,便会得出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结果是不确定的,苏灵是成是败都有可能。
理智上,她知道苏灵是人类,与自己立场不同,而且她还是可恨的猎奴人!
若非猎奴人之故,她和哥哥也不会被抓到猎场中,沦为猎物,险些丢了性命。
虽然当初抓他们的猎奴人不是苏灵,可这并不妨碍她对猎奴人这个群体没有一丝好感。
可偏偏面对苏灵的时候,她心底竟是讨厌不起来……
阿萝压下心中复杂心绪,扶着祭司在一旁坐下,低声安慰道。
“该做的您已经都做了,剩下的……不管如何都与您无关了。这既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祭司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靠着洞壁,微微点头。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阿萝说完,却忍不住去看石台上的苏灵。
没了那水雾降温,苏灵整个人烫得不像话,皮肤发紫,像是要彻底燃烧起来。
她身下的石台在这股高温的灼烧下,边缘开始泛白,裂开细密的纹路,竟隐隐出现了融化的趋势。
阿萝看着这一幕,心中十分不忍。
可到了这个地步,连祭司都无能为力,她亦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别过眼去,不再多看。
身处苏灵体内的江幼菱子魂,确实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折磨。
这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熔炉,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皮肤在燃烧、血肉在燃烧、骨骼在燃烧……甚至连魂魄都在燃烧。
什么秘法,这根本就是酷刑!
在秘法施展前,她的子魂还能随意离开苏灵的身体。
可秘法施展之后,子魂却像是被死死焊在了这具身体里,连离体逃脱都不能。
她试过挣扎,试过剥离,可那股力量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的魂魄与这具肉身紧紧捆绑在一起,无法挣脱。
极致的痛苦中,她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江幼菱甚至开始怀疑,这所谓的提升天赋的秘法,就是一个幌子!
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
也许祭祀只是想害死苏灵,也许阿萝也被骗了,也许……
她感受到,自己的魂魄在这种极致的高温中,正在不断被蒸发,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
她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子魂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股清凉之意从神魂深处涌出。
那股清凉并不强烈,却如同沙漠中的一泓清泉,让她几乎要消散的意识又重新凝聚起来。
江幼菱的子魂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
她终于清醒过来,不再胡思乱想,开始主动吸纳那些被涂抹在她身上的暗红色神秘液体。
那些暗红色的神秘液体,早已渗透进了她的每一寸血肉、甚至骨骼。
她凭借着意志力,缓缓将这些神秘液体一点一点地吸纳、消化。
每一次吸收,都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吞入口中,痛得她浑身痉挛,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每当她痛得意识不清的时候,神魂深处便会分泌出一道清凉镇定的力量,让她重新恢复。
江幼菱心中清楚,是母魂以魂体间独特的联系,在给她传递力量。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江幼菱的意识变得麻木,她不再去想自己还能撑多久,甚至不再思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吸纳的过程。
直到体内最后一点烙铁般灼热的力量也被她吸收殆尽,身体中再也没有那种灼烧的痛感,她才缓缓停了下来。
江幼菱整个人还处在那种麻木的状态中,意识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可神魂深处依然有那股清凉镇定的气息缓缓传来,一丝一丝,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她几近崩溃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