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17)

  少女澄澈的眼底映出故人身影。

  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始终身先士卒,持槊拼杀在最前。可惜人不过肉体凡胎,双拳终难敌无数的四手,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

  他的部下也一个个接连倒地。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没有万骨可用的名将,犹如拔了牙的老虎。

  眼看曲定腰腹与右肩连中两刀一枪,浑似个血葫芦,再提不起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威风巨槊,只能凭旗艰难支撑,钝钝挥退如潮水一般纷涌而上的庆军。

  曲静胜喉头蓦地涌出一股透骨酸涩,驱使她驭马猛然冲出护卫队列,厉声高喊一声,“二叔!”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叫曲定想做什么。

  劝他投降?或是唾骂他活该?

  距离太远,桥上的曲定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似乎没听见。

  只见一柄长刀横颈而过,他在最后朝她的方向略侧了侧头,鲜血洗透冷兵寒光。

  曲静胜眼瞳不受控制扩大,眼泪夺眶而出。

  十三岁以前,在她心里父亲有两道影子,宠溺疼爱是曲邕,如山深沉是曲定。

  早在曲邕的拳脚砸到她身上时,她便当自己再没有那个父亲。

  今日,她又亲眼目睹另一个‘父亲’在面前轰然倒地。

  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二爷,没有沙场洒热血马革裹尸还,最终不过身首异处地躺在任由千万人踩踏的无名桥石上。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主将死了。

  曲定仅存的残部也再无战意,不再负隅顽抗,很快便被魏恭部众拿下。

  战事暂时平息,鲜血的腥臭却被河风牢牢记住,无声无息送到每个人的鼻间。

  曲静胜冲去桥边,翻身下马,趔趄几步后,终于扶着栏杆走到了那具残破的尸首旁。

  她蹲下身,双手战栗不止,想要捧起那颗头颅,将他们恢复成正常人的体态。可眼前汩汩不尽的腥红液体却如巨浪一般在不断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不受控制连呕数声。

  一双大手从斜里探出。

  刚浴血奋战过的青年,从指缝到铠甲护腕遍布深浓血迹,周身是不修边幅的粗野,动作快速但并不粗鲁,默不作声替代曲静胜为曲定完成收敛。

  示意兵士将尸体抬走前,徐倓还不忘捡起倒在曲定身侧的‘曲’字军旗,健臂一扬,迎风抖去尘土,转而覆在曲定尸身之上,全了这位忠君之将最后一分体面。

  曲静胜早止住泪,双目空空望着徐倓做完一切,残破的黑底红字军旗深深刺疼了她的眼。

  她方如梦初醒一般,撑着膝头站起身。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零散骨肉,刚站起来尚未立稳的身形一个踉跄。

  冲天火光点燃昏昏缺月,少女的哀戚彷徨写在脸上,纤纤人影更似丝丝拂柳,悬在风里,挂人心上,忧它不知何时便会悄无声息折了去。

  徐倓几乎是下意识以臂托了曲静胜一把,确定人无事后,他犹豫一瞬,到底没有直接收回胳膊。

  他一个当舅舅的,总不好干看着小辈走路跌跌撞撞,摔了可不好。

  索性示意少女继续把着自己,他一路绕着那些横尸浮血,将人安安稳稳带下昌平桥。

  “魏将军即将率人前往皇宫,我负责去内城各王公府邸劝降,要途经西林庵附近,你随我一道去接你弟妹?”徐倓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辈姑娘,只能抛出她目前最在意的事,转移她的殇情。

  曲静胜闻讯果然一敛哀戚,振作许多。

  二人即刻翻身上马,与魏恭那边知会一声后,并辔疾驰而行。

  待到内城一条里坊岔道前,往左是西林庵,往右为卫国公府。

  这一路上,曲静胜已经目睹过徐倓是如何软中带硬‘劝降’的。

  她无意去看自己曾经的亲人跌入谷底是何等狼狈形容,决定就此与徐倓分道,独自带上护卫前往西林庵。

  分道之前,曲静胜突然叫住已经调转马头的徐倓。

  “小舅舅!”

  徐倓回首,年轻将军玄甲明光,昂然肃穆,他没开口,但其中疑问不言而喻。

  “多谢您的处处关照,我想给您个谢礼。”曲静胜驱马上前两步,示意徐倓俯身侧耳,她探首凑过去秘语几句,“卫国公府的……”

  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至鼻尖,徐倓恍若未觉,屏息专注听罢曲静胜的“谢礼”,一双深眸微微眯起,意有所指道,“你这谢礼太重,可是别有所求?”

  曲静胜听懂了徐倓的暗示。

  约摸是观她对曲定之死的态度,认为她是舍不下卫国公府里的血脉至亲,意图趁机卖好求情。

  “重吗?我以为正正好。”曲静胜佯装不解,半真半假笑道,“若小舅舅实在觉得受之有愧,可先替我存着,来日再找机会还回来可好?”

  人与人的关系正是在一来一往间处出来的。

  徐倓身份特殊又受庆王看重,来日必定前途无量。

  若能同他交好,于自己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曲静胜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青年不知是否洞悉出了曲静胜的意图,一反常态,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再说。”

  曲静胜识趣,没有过多纠缠,对他略点点头,驱马离去。

  马蹄声声震穿青石长街,迅疾如雷。

  徐倓单手控马,在转角处余光瞥见那道即将消失在街口的身影。

  少女骑姿轻盈干脆,扬鞭催马的意气逍遥削弱了平日里那股一成不变的端雅柔和,有种滔滔岌岌风云起的洒脱。

  徐倓不经意多落一眼。

  _

  曲静胜有几年没来过西林庵了,庵内变化不小,主体格局倒是没怎么改动。

  她循着记忆往那些偏僻的禅房去,一边寻找一边高喊令煦几人的名字。

  连找四个禅院皆扑了空,到第五个小院时,曲静胜刚跨进月亮门,忽闻院中那棵巨大的青檀古树上传来一声真真假假的嘹亮鸟鸣。

  她似有所感,猛地举高灯笼照向那树,茂密林叶间露出少年一双清亮含笑的眼……

  紧接着,是门扇开合的吱嘎声,廊下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奔跑脚步。

  “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姐姐!”静质如一股小小的旋风,转眼刮到曲静胜面前,一头扎她腰上,死死抱住。

  “静质!”曲静胜笑着提裙跑上去相迎,结果被妹妹撞得接连后退两步,刚从树上跃下来的令煦见状忙撑了她一把,顺便接走她手中的灯笼。

  曲静胜好笑地掐住静质双腋将人提了起来,额抵额地蹭蹭孩子软乎乎的发。

  见到弟妹们安好,她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笑眯眯道,“轻了,姐姐相信你真的有想!”

  静质嗯嗯直点头,小手依恋地绕上姐姐脖颈,牢牢搂住,不想下来。

  曲静胜的臂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抱稳一个六岁孩子,令煦看不下去,抬手将静质扒拉下来。

  曲静胜双手终于得空,拍了拍身旁少年的胳膊,“令煦,最近辛苦你了。”

  “我算什么辛苦,姐你……”少年一开口,激动之下竟哽咽了。

  曲静胜笑出声,令煦有点不好意思,干脆学静质那样,将灯笼往地上一放,一把抱住姐姐。

  不过他年纪大了,身高也与姐姐相仿,不可能扎姐姐身上,所以换他掐着曲静胜把人提起来连转几圈。

  静质脚踩在地上,嘟嘟小嘴,本来不太高兴,转眼看见哥哥抱姐姐转圈圈,她又嘻嘻笑起来,拍着小手跟在兄姐脚边绕。

  曲静胜被令煦转得头晕,笑着拍他两下,让他将自己放下,尔后一指静质方才冲出来的小屋,问道,“令晖是睡了吗?是那个屋吧,我去看看他。”

  话音落,小院突兀陷入安静,耳畔只剩下夜风拂过青檀枝叶的窸窸窣窣。

  曲静胜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借由不算明朗的灯笼烛火,她清楚看见两个弟妹面上的笑意于刹那间褪去。

  令煦缓缓垂下头,不敢与她视线对上,呐呐道,“对不起,姐姐。”

  静质呜呜在哭,不是小孩子常见的那种扯开喉咙不管不顾的哭法,她声气很低,仿佛压抑着超出年纪的万千情绪。

  曲静胜愣住,脑中纷繁杂乱,想起那夜回首望见令晖小小的身体颤巍巍地钻出护栏,闭着眼往河里跳的情形,一时泪盈于睫。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四个字,“怎么回事?”

  令煦喉咙发涩,几度张口都是哽咽。他吸吸鼻子,正欲整拾心绪再说,外面匆匆跑来一人,向曲静胜禀告,“郡主到了,您可要前去迎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康和郡主进城了。

  三姐弟里,唯独年纪最小的静质为母亲即将到来的消息既惊又喜,破涕为笑。

  曲静胜与令煦皆对侍卫的禀告充耳不闻,兀自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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