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璨璨,我亦是人,亦是父母掌中娇儿,亦会惧死贪生。当你们遇险想要投进母亲羽翼之下寻求庇护时,我亦如此。”
“母亲并非是生来的灯芯蜡骨。”康和郡主眼下薄红,目中点点亮光聚成一簇坚定的焰,“我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父母!”
“若要讲个先来后到,早在生养你们之前,我更早爱重我的父母与自己。远嫁近二十年,我无一日不想回到庆地,再奉椿萱。”
康和郡主的自辩一气呵成,条理分明,仿佛曾经腹稿多次,毫无凝滞。到最后,她纤细的脖颈绷出柔韧但凌厉的派势,再次强调。
“论情论意,母亲自知愧对你们良多。可是论忠论孝,母亲别无选择。”
曲静胜不知弟妹们如何作想,反正她听罢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字。
——索然无味。
实话实说,康和郡主情真意切,长篇大论中不乏一些切实道理,触人心弦。
她中间未必没有生出过茫然无措,却又尽数被开头那则‘郭巨埋儿奉母’击得烟消云散。
以孝闻名的郭巨,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冷血无能又假大方的男人,分家时把钱财全分给兄弟,自己连赡养老母都艰难。
见到老母怜惜幼孙饥饿,从嘴巴里挤出吃食给孙儿,不思自己为子为父何其无能,寻机进取,反倒决定就此埋了儿子,以免孩子分薄老母的吃食。
当时看到《郭巨埋儿奉母》这一则时,她便冒出过这种东西当真能导人纯孝的念头?
为何她看完只觉得害怕。
不仅自己不敢去‘孝’,也害怕父母去做孝子。
彼时到底年幼无忧,转眼便把这恶心又傻气的故事抛诸脑后,未及深想。
今日被康和郡主提起,她倒是忽然想明白了年幼的‘害怕’源自何处。
因为她把自己代入了郭巨儿子。
她怕有朝一日要用性命去承担‘父亲’孝顺的成本。
而名传千古的孝子本人,秋毫无损。
天地之性,以人为贵。
以父名而害子,与禽兽何异。
时至今日,她与弟妹们阴差阳错当真成了‘郭巨之子’。
不仅得为母亲的孝顺承担成本,还被要求心甘情愿。
他们姐弟三人命硬,尚有机会在这里聆听母亲高高在上的规训,被她拍板定调为‘孝女’身后无怨无悔的拥趸,为她来日名垂青史添上浅浅一笔。
可是令晖呢……
憾事惨事皆是木已成舟,各自心中都有把秤,曲静胜不太理解康和郡主再扯忠孝节义去遮掩难堪面目有什么意思。
不妨坦诚一些讲庆王一脉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迫切;讲战争是为了成全少数人的野心;讲自上而下昭然若揭的欲|望必须有人牺牲滋养……
无论什么,赤|裸|真诚总比虚伪粉饰来得打动人。
可世人无论贵贱,似乎都羞于启齿“欲望”,并把这层言不由衷的视为体面。
包括她自己!
曲静胜胸腔郁躁,分明有无数冷嘲热讽想要喷薄而出。
然而此时此刻,她对上上首笃定而从容天家贵妇,给出的回应却是斯文有礼的谦卑致歉。
曲静胜一双桃花眼眸里有迷惘的挣扎,敛裙行礼的动作却半分不差,柔顺又端庄,“女儿受教了,是女儿狭隘,未能体谅您的苦衷。”
令煦与静质似乎还陷在康和郡主的话语里,满眼怔忡,下意识跟随姐姐行礼。
曲静胜没有刻意装出十分的心悦诚服,那样太假,无法敷衍过康和郡主的眼。
康和郡主今日明显是抱着不破不立,打破重塑的目的来的。
必须让她觉得目的达成,她与弟妹方能得到安宁。
否则,还得继续听这些鲜血淋漓的假仁假义。
康和郡主终于再见对自己规规矩矩的儿女们,颇觉欣慰,柳眉松弛上扬,唇瓣溢出几丝怜悯的叹息,抬手示意长女过来自己身边。
曲静胜把妹妹交给令煦,恭顺上前站定,在康和郡主的手抚上她脸之前,她不动声色,用似感慨又似艳羡的嗓音道,“母亲比我们幸运。”
在最危险的时候,康和郡主得到了父母庇护。
康和郡主眼底有狼狈一闪而过,勉强笑笑,“是。”
手上动作不自觉收了回去。
“你素来聪慧懂事,母亲就知道你能体谅。”康和郡主今日只想驯服不懂事的儿女们,无意与他们过多计较。方才受了一礼,权当了结。
她自然揭过那些不愉快的话头,说起另一桩事,“你此番遭了大罪,你外祖父心中很是怜惜。待一切尘埃落定,母亲会上表为你请封,往后你在都城高门间行走能有个爵位傍身,过去几年发生的那些不堪自然不会有人敢提。”
本朝公主子女没有封爵的定例,尤其是女子,笼统称呼一句宗室出女。
儿子待遇好一些,长成后无论才干如何,都可由公主母亲上表请求荫封,一般情况下能挂个不算低的虚衔。
康和郡主生来贵重,哪怕遭难几年,依然深谙拿捏人心的手段。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曲静胜惊喜谢过,眉目湛然,笑意生辉。
康和郡主见状十分高兴,把桌上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推,慈母娇女,其乐融融,恍若昨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江山易主,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唯独孩童思虑纯粹,静质大哭大闹过一场后,疲惫席卷,委屈巴巴歪在姐姐怀里,不久便沉沉睡去。
孩子圆团团的小脸睡着后依旧皱巴着,似乎连梦里也极不开心,瞧着实在可怜。
康和郡主心头发软,试图抱走幼女,奈何静质的小手一直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袖,睡着了也不曾松开。
曲静胜恍若未觉到康和郡主的些许失落,垂眸为妹妹拨开面上碎发,低声道,“母亲,我想带静质去边上厢房歇息,劳您在堂中坐镇了。”
康和郡主颔首,“你多日随军疾行,昨夜又一夜未曾合眼,是该歇歇。”
其实康和郡主同样通宵奔波,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太能看出疲态。
曲静胜顺理成章叫来令煦搭把手,两人托着妹妹去了边上厢房。
门刚合上,赶在令煦开口之前,曲静胜睨他一眼。
令煦似有所悟,回首望了一眼禁闭的门扇,抿唇不语。
隔墙或许有耳。
他已经因为这张嘴惹过一次事了。
连累姐姐为护着他,无辜灌了一耳朵恶心言语,最后还得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恭顺模样道歉。
他知道的,并非姐姐性情绵软,而是因为姐姐太弱势了,没有说狠话的底气。
只能如此。
他大抵是做不到姐姐这样隐忍克制的,所以姐姐才会决定替了他,塌着腰去息事宁人。
曲静胜辗转多日,劳心劳力,又为令晖伤心一场,实在乏累至极,暂时没有精神教导弟弟,打发令煦先去外间榻上休息,有话以后再说。
她自己则搂着妹妹软乎乎的小身体,倒在屏风里侧还算松软的床铺上,难得安眠。
直到迷迷糊糊被热醒。
曲静胜按着涨疼的太阳穴,蹙眉望向怀中热源。
床周没有垂挂幔帐,午间阳光无遮无挡,肆意将屋内的活人死物照得亮堂堂。
静质拧巴着淡淡的眉头,一张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口中不停呓语喊疼,周身大汗淋漓。
曲静胜惊得瞌睡尽散,她一手贴在妹妹额上试体温热度,一边试图唤醒妹妹问问她到底哪里疼。连唤几声,嗓音越来越急,外间的令煦都被吵醒了,静质仍然陷在梦魇之中,全无反应。
“姐,静质起热了?”令煦三两步绕过屏风冲进来,“严不严重?”
龙凤胎身体底子不如正常孩童,从前令晖三不五时生病,他们都是见惯了的。
静质跟着他在外面折腾这么些日子了,今日又崩溃哭闹一场,起热其实还算正常。
“不止是发烧,她还一直喊疼。”曲静胜蹙眉望着在睡梦中痛到蜷缩成团,手脚不受控制抽搐几下的妹妹,强作镇定道,“你出去问问母亲可能找到大夫。”
“好。”事出紧急,令煦顾不上自己那些别扭心思,飞快出门。
紧接着,一阵急切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看看。”鲜艳裙裾凌乱扑散在床沿,康和郡主双手在静质额上与背上来回试温,急得嗓腔紧绷,“她怎么一直喊疼?睡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曲静胜没心思应付她的问题,只关心能不能寻来大夫。
“军医都待在后方,我让侍卫出去街上找药铺了。”康和郡主忧心忡忡,“只是如今的光景你也知道,不知道里坊里的大夫可还安生待在城内。”
曲静胜不愿意把妹妹的安危寄托在这种不确定上,当即拍板决定,“我带静质去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