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低声安抚山雀,好不容易把人按在圈椅中,隔壁再度传来动静。
不再是那道粗噶的破锣嗓子,而是一道含混的男声。
“季悬黎,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人似乎醉得不轻,扬着嗓腔开始哼哧散德行,“难怪连你爹娘都骂你无为妇之德,就你,还当女官。你以为当官容易,你连给当官的当个贤内助都不成……”
山雀“哐当”一声,不知第几次冲起来。
曲静胜这次也沉着脸站起身,她坐在此处听隔壁贬损季悬黎并非只是生窝囊气,“不要明着动手,咱们把王家……”她凑过去,在山雀耳边低语几句。
刚好不知道如何拿王家下口,正好周宣犯她手上。
山雀哽着一口恶气,但还是听话的出门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山雀悄无声息回来,眼神示意已经妥当。
“咱们今日只教训周宣?另外那几个人怎么办?”山雀到底不甘心。
曲静胜面沉如水,“你先记住他们。咱们这次弄的事情动静不会小,若将他们一起卷进去,极容易暴露。待风波平息,再来清算这些小鱼小虾。”
关键是周宣。
那些人为何敢肆无忌惮贬损羞辱季悬黎,而且听起来似乎从前周、季二人尚未和离时,这些人也没少嘴上犯贱。
因为周宣的态度在那里。
他从前不尊重身为妻子季悬黎,现在依旧视季悬黎为自己篱笆里的泥,呼朋引伴肆意践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晚云收, 夕阳挂,暮鼓响彻街衢巷陌。
周宣一行在仆从与店家的搀扶下勉强直立出了仙居楼,各个醉眼迷离, 摇摆不稳。
醉得人事不知的直接被送上回府马车, 稍有神智的还会打着酒嗝嬉笑作别。
周宣混迹军中这些年,酒量算练出来了。原本在酒楼雅间里醉得天旋地转、人畜不分, 出门被裹挟躁意的将夜河风扑面扬过,混沌思绪迟钝撕出破口。
勉强把眼睁开一条缝,街前是着急归家的行人,身后是呼呼喝喝的同伴,忙忙乱乱, 喧嚷不绝。
吵!真吵!
侯府从不会这般吵闹。
不,以前为了爵位财物各房也是闹腾不断, 以至家宅难宁。
直到季悬黎进门, 开始正正经经把自己装进侯夫人的框子里后,一切开始改变。
幼承庭训的世家贵女, 对上御下皆有手段,软硬兼施, 赏罚分明。侯府内外逐渐井然有序, 有了门庭兴旺的大家气象。
周家发家太晚, 又因祖父的过世骤然跌重,空余一个几乎撑不起来的侯爵架子。
他名为侯门子弟, 实际从生到长过得都堪称粗糙。
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不适应那样规矩刻板的府邸,每次从军营归家都恍然有种少时出门做客,穿上一身崭新绸衣却发现不合体的窘迫。
但他从来不会吐口,更不会在他那位高贵典雅的妻子面前泄露分毫忸怩。
因为心中一清二楚, 规矩森严目的在于强调尊卑,一个家族想要起势,便不允许有无数拉扯后腿的声音,只能由尊者集齐人心,发号施令。
扶持与权势是他们这桩婚姻的底色,更是枷锁。
势不如人之时,他只能把季氏奉为香案上的神女宝图,敬之重之,任由对方在府上大肆施为。
哪怕后来对方固执不肯原宥他所犯过错,不屑与他圆房,将他为夫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也只能忍辱致歉离开。
直至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青云直上,而季氏仰赖的高贵出身颠覆成泥。
他终于可以彻底按照这世间约定俗成的男尊女卑去俯视她,审判她为妻有多无能失职。
可是……
人却在重伤他后,抓着一手把柄不管不顾走了。
可真傲气。
那样刻板规矩的女人,在森严的皇宫的里是会抱着骨气撞破头?还是与那些条条框框融为一体,从此如鱼得水……
周宣喉头一滚,浑浊呼吸间全是佳酿‘玉裁’未散的酒香,浓郁发臭。
忽觉这般借酒浇愁滋味索然,满耳呼喝更是听得心神郁躁,干脆佯装醉意昏沉,懒怠与同侪多言,任由仆人把他扶上马车。
马车平稳往广济侯府行去。
马蹄声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规律敲在青石街道上,敲得人直犯瞌睡。
不多时,周宣残存的那丝清醒再次被酒意腌透,复而迷瞪起来。
正是昏昏欲睡之际,马车毫无预兆朝右歪去,周宣收势不住,被甩得一头狠磕在车壁上,酒意霎时惊醒大半。
到底是行伍出身,远比寻常人更为警惕。
立刻按上车中常备的短刀,撑着既疼又沉的脑袋厉声呵问,“出了何事?”
“侯爷,是车轱辘坏了。”
听见侍卫熟悉的嗓音,周宣也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凝神以刀鞘掀开车窗一角,看到自己的两个随行侍卫以及车夫全须全尾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一个侍卫扶住车厢防止再度打横或倾斜下陷。
另一个侍卫正谨慎地随车夫一起检视那个崩坏的车轱辘。
车夫满脸讪讪,不安道,“约摸是这轱辘轴承卡得太紧才至于崩裂,过刚易折嘛。”
侍卫亲自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扯谎后,再次回禀周宣,“这轱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此地离府上不远,属下立刻回府再牵马车过来。还请侯爷下车稍候,这轱辘坏了,车上到底不安生。”
其实侍卫们是有为周宣备马随行的,不过此时周宣酒醉,不宜骑马,以免摔出个好歹。
周宣本就心情不虞才会出来借酒浇愁的,偏还赶上这般倒霉事。昏昏沉沉抬脚下车后,扶着突突直跳的额穴冷声道,“回府自去领罚!”
几人低眉顺眼应后,一个侍卫立刻飞身上马往广济侯府赶去。
另外一个侍卫则沉默扶住脚步踉跄的周宣。
天子脚下,这个时辰勉强能算作青天白日,四周又是人来人往的长街,侍卫们倒是不甚担心有刺客趁机突袭,危及周宣。
其实就连周宣本人警惕归警惕,实则同样不将这场意外与侍卫的暂时离去放在心上。
他自信这都城里能伤到他的人不过寥寥,能伤到他又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出手的人,那更是遍寻不到。
否则他何至于敢只带两个侍卫出门。
“卤梅水——”
肩挑两只的木桶的小贩从街角转出来,吆喝整日的嗓子有些嘶哑。他走走停停向行人兜售,偶尔会手持一对小青铜碗敲打出清越的铮铮之声,代替吆喝。
不过这时候在街面上的百姓多半赶着暮鼓归家,住处八成是左近几个里坊,算不得远,就算口干也能忍住回到家中饮水,鲜有舍得拿几个大钱买碗饮子解渴的。
小贩没有生意可做,不多时便挑着担子路过周宣三人。
周宣酒后口干舌燥,又被个浑身似火炉的青壮侍卫扶住,正是焦热难耐。
迷蒙间见那小贩路过时手脚衣衫还算整洁,遂将人喊住。
小贩得了一桩生意,登时眉开眼笑,放下担子,麻利从左边木桶敲出一小块冰装进青竹筒,又从右边木桶舀出一大勺紫红浓郁的卤梅汁浇下,殷勤递过去。
周宣晕沉沉接过,嗅着酸甜清凉的卤梅水,不忘说道,“给他二人也来一盏。”
从戎日久,与将士同吃同睡几乎成了本能。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最简单的邀买人心的手段。
侍卫与车夫闻言果然一脸感激。
小贩笑得愈发谄媚,干脆应了一声,“好嘞!贵人是个善心人呐!”
周宣这才仰脖咕噜往下灌,青竹筒不大,他几乎一饮而尽。
正好小贩也为侍卫与车夫调好了饮子。
他于是道,“再来一盏,多放点冰。”
主仆三人各自在街边饮过卤梅水。
碎冰带来的些微沁凉清醒很快消散在炽热暑气里,周宣再次神思恍惚,无知无觉晕醉过去。
没注意到身旁的车夫与侍卫不知何时开始双目迷离,脚步虚浮。
在三人露出异状引来路人察觉前,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蓬马车疾驰而来。
停车位置歪扭但巧妙,刚好与那辆坏车形成夹角,阻挡路人视线。
以至于无人注意到,两个其貌不扬的青壮下车,飞快将三人一起塞进车里,扬鞭带走。
马车一路疾行,七拐八绕停到一处距离广济侯府不远的僻静巷子里。
两个青壮下车,将那个晕厥的真侍卫搬到车辕上靠坐好,左膝屈起,刀放置在双膝之间,一手按在刀柄之上。外人乍然一见,必定认为其状似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实则警惕至极。
再之后,两人摆出护卫姿势,一本正经持刀护卫在马车左右。
不多时。
只见巷子口匆匆跑进来一个身着短褐的瘦小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