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八成还会再次找去隔壁去打探消息。
不能第一次便把人的眼养刁了,免得后面登门时难办。
这不是送礼的门道。
这块璀璨夺目的巴林石完全可以留作下次登门的借口。
曲静胜昨日已经禀过固安公主,称自己今日要去隔壁一趟送些谢礼。只是近处走动,固安公主念着徐倓曾多次照拂府上,并不如何拘束女儿。
见一切妥当,曲静胜直奔乐清侯府。
乐清侯府是侯府规制,占地不如公主府阔大,亭台楼阁更不如公主府精巧繁丽,但也并不寒酸,府内草木葱茏,随处可见似能流动的苍翠绿意,一砖一瓦古朴厚重,别有一番沉敛典雅的韵味。
曲静胜被乐清侯府管家李管家引进门去,行在生机勃勃且连绵不绝的绿意里,绷紧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心神略感放松,忍不住夸道,“府上景致真是不错,花匠把花木照料得十分精心。”
其他富贵人家府邸里的花木多少有雕琢修剪痕迹,美则美矣,难免显得刻板无趣。
侯府的花木算不得名贵,却是罕见的天质自然,生得无拘,将这座安静古朴的宅邸衬出几分莽莽生气。
曲静胜当真十分喜欢,是以走出一段看见一块突兀的空地后,忍不住主动询问,“那边为何空着一块地?”
和蔼可亲的李管家闻言唇角微妙一抽,接着若无其事解释道,“近来天热,不适合栽种花木。来,郡主您请这边走。我们侯爷去后面换身衣裳,委屈您稍候片刻。”
曲静胜被引进一出小花厅落座,丫鬟正上茶时,一身沉黑甲胄的青年阔步跨过门槛,踏入厅内。
举手投足间,有股大开大合的朗气。
曲静胜光看这一身装扮便觉得浑身燥热,她眼神微闪,上前含笑行礼寒暄,鼻尖嗅到青年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小舅舅在家中还披着甲,可是下午还要当值?”
“正是。”徐倓目光在姑娘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示意她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早知小舅舅公务如此繁忙,今日我便不该贸然登门叨扰。”曲静胜一脸懊恼道,“您用午膳了吗?若是没用,我正好在谢礼外,还带了一些消暑小食与清凉饮子来。本是想奉给您尝个新鲜的,毕竟各家厨子手艺不同。有道冰镇酸红藕便十分不错,我夏日里总爱吃着解暑开胃,您尝尝可好?”
徐倓本想直截了当让她别忙活,自己没胃口,但小姑娘神色诚挚,一双桃花眼眸里盛满关切,如同丝丝缕缕醉人春风,将人密密匝匝缠绕其中,不忍拒绝。
他话锋一转,“行,那我尝尝。”
李管家早从亲卫口中得知徐倓今日没用午膳便匆匆赶回来了,听见隔壁郡主歪打正着劝动徐倓用饭,立刻道,“那我让厨下多做几个菜来。”
等候仆从上菜的间隙,曲静胜正儿八经奉上自己的谢礼。
匣子打开,三块价值不菲的印章石安静陈列其中。
徐倓接过道谢,拿起那块青田石仔细端详。
曲静胜趁机似随口问起,“广济侯伤情可是十分严重,听家令说,都城内外戒严了。”
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徐倓在场,看得出曲静胜不喜周宣,答得言简意赅,“暂时死不了。”
“可惜……”曲静胜轻嗤。
徐倓抬眼望去,曲静胜脸不红心不跳道,“周宣那个负心汉倒霉,我当然要拍手叫好,巴不得他更倒霉些。”
这话说得过去。
徐倓没多怀疑。
曲静胜继续故作不忿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危,外祖父还这般大动干戈,周宣这厮居然如此受看重!”
徐倓不可能对她透露清算旧臣的计划,只一本正经道,“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藐视朝廷。陛下震怒,为此出动亲军,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有线索了吗?”曲静胜好奇问道。
“尚未。”徐倓漫不经心道,“歹徒穷凶极恶,岂会轻易落网。”
撒谎!
曲静胜在心里驳斥。
从昨夜起惴惴不安到现在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
她早上已让人放出王家那两个追踪者的尾巴,到她进入乐清侯府为止,不管是仪鸾司还是周家都没个动静。
像是被人刻意按下消息。
曲静胜有股直觉,来势汹汹的仪鸾司,并非是冲着她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来的,暂时也对王家没兴趣。
要知道王家就是吸着景佑一朝膏腴茁壮长出的巨树,树冠上结着熟透的果子,吸引无数人垂涎。
仪鸾卫不着急追凶,扳倒王家这样的功绩也暂时看不上眼。
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如果此次出动亲军戒严都城,掺杂了庆元帝别的谋算……
曲静胜当机立断,觉得自己必须要随机应变了,不能为了再将周宣一军,执着等到最后再去御前认罪。
否则裹挟在其中,万一一个不慎坏了庆元帝的事,岂非得不偿失。
“小舅舅,您觉得袭击周宣的会是什么人?”
徐倓正依次在看昌化鸡血石,闻言不免想到自己增至十人的亲卫,从前只有四人。
他不轻不重哼道,“自然是无法无天的暴徒。”
曲静胜抿唇,半晌,小心翼翼道,“小舅舅。”
“您看看我……”
徐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望过去。
年华正好的姑娘,乖乖巧巧坐在圈椅上。
眸清可爱,新月笼眉,意态幽花未艳。
然而,那花瓣似的嘴唇里却缓缓吐出一句,“像不像无法无天的暴徒。”
徐倓缓缓坐直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后, 余下一室诡异的阒静。
唯独藏身庭院花木里的夏蝉无知无觉,似要死在声嘶力竭里。
“啪——”是那块昌化鸡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却分明, 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时令本就微妙的气氛愈显沉抑庄肃。
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是石头敲击桌面的声响, 而是衙门里震慑满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般审慎深沉的注视, 泄露极强的侵略企图,像是要将人一寸寸从头剖开到底,辨真假,析善恶。
曲静胜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无声息架上自己的脖颈, 没有半点迟疑。
北地的铮铮劲草,哪怕平日敛住锋锐冷硬, 捂白面皮, 舒展出一副洁朗秀澈的纯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进这座山温水软的南方都城里, 骨子里却始终保留那份凛冽冷峭。
曲静胜莞尔一笑,未被青年这番作势吓住, 不卑不亢主动问道, “要抓我吗?”
徐倓依旧在用目光细细描她, 用另一个问句代替回答,“凶器是什么?”
方才的冷眼审视很能诈唬人, 然而青年开口后并未刻意施压,延续威势,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谬了。
吓得满城权贵人人自危的凶徒,居然是个清艳绝伦的年轻姑娘。
更荒谬的是,这个‘凶徒’还敢一脸坦然无畏地跑来自投罗网。
“路边捡来的木棍和剑。”曲静胜随手比划一下, “木棍大概这般长短粗细,最后断成三截。”
现场痕迹与周宣伤痕全对上了,还真是她。
棍子断裂两次,给人打出八十七道伤的暴徒。
徐倓身体略往后靠,明显放松的姿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处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说她无法无天倒也不算诬蔑,这姑娘从头到尾硬是没流露出半点无措惊惶。
“为你那位姐姐出气闹这么大动静?”
他还记得那日广济侯府门前发生的闹剧。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静胜呷了一口清茶,眉目端静斯文一如从前,出口的话却是难得一见的倨傲飞扬,“周宣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劳力,捎带手拉来做刀针对王家而已。”
曲静胜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言辞间却不动声色将季悬黎摘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的‘呈堂证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给庆元帝御览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伟丈夫,都能理直气壮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以,她的理由绝对不能沾上情爱纠葛,或者口舌恶业之类‘伟丈夫’们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与气度狭隘的‘小人’并道。
否则于她与季悬黎都没好处。
伟丈夫们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动人心,她自然也说利益。
说自己想要扳倒王家为明皇后报仇,为皇帝清理门户,为弟弟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又说事后惊觉这出戏唱得比预期热闹太多,惊动天子亲军仪鸾司粉墨登场。
她审时度势,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机,遂早早‘认罪伏法’,免得因为一时糊涂被裹挟着犯下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