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万般忧虑敌不过一句‘富贵险中求’。
早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稍加斟酌过后,明里暗里紧急派出人手出城送信去往蜀地。
徐倓带着仪鸾司设卡忙活一上午,收获不小,抓了一个杀人犯,两个抢劫犯与几个小偷小摸的毛贼。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妄图颠覆朝纲之人,是一个没捞着。
命人将那些罪犯小贼扭送衙门后,徐倓摩挲刀柄缠绕的青布,想想忙活一上午仍旧两手空空的自己,心中失笑。
不愧是那些人专门从正经衙门里传出来的户凭身验,做得滴水不漏。哪怕临时启用,也毫无破绽。
他若当真指望靠城门设卡查验户凭死物来辨别忠奸,此刻该自刎谢罪了。
徐倓扫量周遭,目光与人群中一个匆匆而来的方脸男子对上视线。
男人微不可察冲他颔首。
当日下午。
亲眼确认延庆门重新紧闭后,徐倓一身轻松入宫复命。
“成了?”
乾安宫内,庆元帝慵懒靠在椅背上,享受大太监德公公的按摩肩颈。
德公公随侍庆元帝三十多年,血火战场寸步不离,庆元帝对其十分信任。
徐倓知道德公公的分量,皇帝不避讳让其知晓秘事,他更不会多事,奉上一份名册,“幸不辱命。”
城门设卡严查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请君入瓮的大网撒在各大衙门门口,算是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早在几日前,仪鸾司的精锐便被徐倓暗中抽调,化作寻常行人小贩与不起眼的小吏,分批散布于各大衙门的门房与街巷,暗中待命。
延庆门打开半日的消息一经传入各大衙门,那些被都城封禁压到无可奈何的人必定坐不住。
身份再高,心思再密,也不可能关在衙门那一亩三分地里徒劳弄鬼。势必亲自外出,或派遣手下奉命离开衙门暗中行事。
延庆门打开的时间是徐倓与庆元帝商议好。
巳时中。
早朝之后,百官一天里最忙碌也最投入公务的时候。
都城各处衙门,但凡今日巳中后有异动的官员或官员随从,多半不干净。
暗中监视的仪鸾司将士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一记录在册,仔细审查。
庆元帝亲自接过名册展开,跃于纸上的不仅是一些他心中有数的名字,居然还上了不少‘新人’。
有几个名字令他意外又在意。
庆元帝猛地将名册砸到御案上,勃然变色。
“周平江这老家伙竟然也动了,七十多的悬车之年偏不悬车致仕,朕还以为他是恋栈权位,准备窝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到死。念他乃几朝旧臣,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在显要高位上养老,不曾想竟是个有大志的。”
“还有这个许为用、靳川、王端……都好得很!”庆元帝暴怒,一气点了数个名字,“竖子贰臣,自找死路。枉朕不计前嫌,予以重用!如此践踏君威,看朕不活剥了他们!”
德公公屏息静立,徐倓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候劝说‘陛下息怒’毫无意义。
这一长串名单确确实实在往君王脸上甩耳光。
庆元帝暴怒实乃情理之中。
庆元帝当真是恨极了,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满目煞气,“元安,只要将颍阳侯钓上了钩,名册上的人,你立刻查办,一个不留,朕要肃清朝堂上这些魑魅魍魉!”
今日延庆门放出至少四五批心怀鬼胎之人。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那些人的速度不一定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慢。最迟三日,景佑遗孤病重的消息必定摆上蜀地颍阳侯的桌案。
颍阳侯整军征伐庆元帝的日子,最迟不会超过八月二十。
徐倓毫不意外自己会被继续委以重任。
不过对于全数斩杀的旨意,他颇有疑虑。
左右不是立刻动手,他没有选择当下进谏,火上浇油。
***
曲静胜自上次见过徐倓,变相印证仪鸾司出动另有图谋后,唯恐多做多错,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自省’,明哲保身,等待中秋入宫面圣请罪。
对于外间发生的大事小情,鲜有耳闻。
到中秋当日,一家五口穿戴一新,入宫赴宴。
固安公主单独一辆车,曲静胜与妹妹同乘紧随其后,曲邕与令煦则骑马在旁随行。
静质乖巧坐在姐姐身边,行至半途,小手捏上姐姐褙子绣花上的镶珠玩耍片刻,像是嫌弃无趣,噘嘴撒了手,掀起车窗一角想要找车外骑马的兄长说话。
“哥——”
孩童的嗓音如银铃清脆,马上的令煦与曲邕几乎同时回头。
静质杏眼圆瞪,吓得猛地撒手,还有个未出口的‘哥’字含混咽回嗓子里。
车窗重重落下,装饰用的珠帘惊出一片铃铃脆响。
曲静胜正在倒茶,静质动作又急又快,她根本没有留意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但观静质的惊惶不安的面色,隐约能猜到几分。
果然,静质一把抓上她的袖子,重复那个近几日问过许多次问题,“姐姐,我们何时可以不再与他一处?”
幼童分明害怕到呼吸急促,却还是刻意压出细声细气问话。
并非教养使然,而是畏惧到不敢高声。
小孩子对权柄更迭一知半解,哪怕知道如今公主母亲远比男人厉害。因为在府上时,母亲一个眼神便足以斥退刻意来逗弄她、亲近她的男人,令其几日不敢冒头。
可她骨子里还是更加畏惧那个名义上被称为‘父亲’的男子。
永生难忘那日与弟弟一起从思过院的破烂窗棂偷偷望出去那一幕。
面容扭曲的恐怖男人与濒死之际残破凄厉的姐姐。
那双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扼住在姐姐咽喉上……
凭孩童贫瘠的词汇也很难精准描述当日场景,每每回想起来,更多的还是绝望又惊恐的眼泪。
直到上次入宫,被人抱去宫中林苑看过珍禽异兽。
野兽利爪毫不留情撕碎被投喂进去的家禽时,孩子在那阵四处迸溅的血雾里,无端想起思过院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
原来,她并非第一次见兽。
而今,这个兽还与她住在一个府邸里。
她不懂,已经变得那样威风八面的母亲为何允许他登堂入室。
就像她不懂,当初母亲离开思过院时为何吝啬一句真话。
曲静胜心疼地摸摸那张爬满无措惊慌的小脸,“快了。”
今日她不仅要去御前请罪,还会在御前请旨为自己与周镜明赐婚。
庆元帝从前不喜欢她,发生周宣一案后对她态度只会更加复杂。
她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勋贵子弟,而非一定要嫁进皇室,嫁给赵崇澍,用姻亲把公主府卷进兴、益二王相争里,将这场夺嫡争斗变得愈发复杂,庆元帝知道后约摸会松一口气。
成婚后便能开府了。
***
进宫后,照例先是在辉煌宫殿里一番歌功颂德,推杯换盏。
及至酒过三巡,凤位上的明皇后显出疲色,庆元帝顾念老妻病体难支,再敬众人一杯,让诸人尽兴,之后便偕同皇后一起离开。
曲静胜默不作声饮下两盏果子酒壮壮胆气。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宫娥假借给她添酒,低语告知,陛下召见。
曲静胜借口更衣离席。
先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宫娥领着走了一阵,越走越觉得景物陌生。
不是往坤宁宫的方向。
心中疑虑刚起,只见那位深受庆元帝信重的德公公从一处复道过来了。
笑意蔼然温和,打千问好时顺便安抚,“陛下在乾安宫召见郡主。”
天子起居理政的乾安宫,属于前朝。后妃及女眷则生活往来在后宫的东西六宫,无故不得越界干政。
架势太足了。
曲静胜从容还了德公公一礼,暗自安抚自己莫要自乱阵脚。
鞋底踩过那条划分前朝后宫的宽阔宫道,路过重重森严的守卫,直入富丽庄严的大殿。
四下阒静,没有刻意彰显威势,却处处都是无声震慑。
曲静胜迈过门槛后,被德公公引至殿中。天子威严不可直视,她余光瞄着那一角金贵华丽的蟠龙袍摆,低眉顺眼下拜行礼。
“起来吧。”庆元帝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愤怒,甚至带有几分闲散笑意,“璨璨还是头一遭来乾安宫,觉得如何?”
曲静胜闻言,索性没有起身,只将眼稍抬了抬,恭敬回话,“天子居所,无有不精,但不是臣女该来的地方。”
庆元帝噎住,预备的借题发挥被裹进这团软棉花里,一时好气又好笑。
从那张都城布防图伊始,他一直知道这个外孙女敏慧,然而身居高位多年,一路从最偏僻的北方庆地打到都城,他身边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