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帝说罢,索性从龙椅上起身,几步跨到曲静胜面前,袍角一撩,大喇喇往她面前一蹲。并单手轻推少女右肩,示意她抬头说话。
这一刻的帝王平易近人,眼底闪烁着温和包容的光彩,“璨璨,告诉外祖父,你当真认为你生你养你十八年的母亲罪无可恕吗?”
高大的人影将曲静胜笼罩个严严实实,令人意外的是,没有几分雍贵凌厉的压迫感。
曲静胜顺势抬头,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戎马倥侗的铁血君王。
岁月似乎待他既刻薄又优容,皮囊显出老态,而精神依旧矍铄,双目炯炯,眉宇间沉淀出一股威严与睿智。
他是强势的,也是耐心的,这一刻,更是慈爱且包容的。
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长者在细细开导顽固不化的小辈。
曲静胜在这份刻意的恩威并施里,诡异的镇定下来。被逼入穷巷,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龟缩下去。
庆元帝看似给了她两个选择,可最终不过殊途同归。
蚍蜉与大树,往后多的是消磨委屈愤怒的时候。
在这尘埃落定的前一刻,何必提前委屈自己。
她自小就听祖父二叔教导胜败乃兵家常事。她可以接受现在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意,但不能接受别人踩在她的失意上得意。
这个命她不想认。
这份疼,也不能独她消受。
“璨璨不敢议论尊长。”
曲静胜对庆元帝的注视不躲不避,缓声道来,“只觉得人生百年如搭台唱戏,幕布垂落升起,登台的不可能是一副面孔。”
“每个人都拿着许多角色,孩子、伴侣、父母、主、仆……无数面孔下,再八面透光的人往往都左支右绌,处处不足。能将一个身份做到极致,殊为不易。”
“母亲她,是最好的女儿。”
少女眼眸清亮,神情诚挚。
庆元帝方才教过她的——巧诈不如拙诚。
这些,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就是不知,庆元帝这个养出举世无双好女儿的父亲如何作想了。
可惜庆元帝养气功夫不错,没能让她窥察出分毫失态。
庆元帝目不转睛锁住这个胆大包天到当面往他心上捅刀子的外孙女,百味萦绕心中挥之不去,连齿根都泛着苦,依旧不疾不徐问出,“好女儿。”
“那你认为,怎样的父母,会养出好女儿?会需要孩子去做好女儿?”
女儿,对应的自然是父母。
又是一个犀利到极致的问题。
不等曲静胜思索作答,忽听传来屏风后面传来“滋——”一声轻响。
殿内除去刻漏,几乎静得落针可闻。所以曲静胜能很清楚的辨认出,方才那是杌凳移开的动静。
紧接着,是走动间衣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
殿内还有人!
曲静胜心中一惊,很快猜到来人是谁,略撩眼皮确认来人的凤袍下摆纹路后,无声叩拜。
明皇后挟着一身浓郁药香走近,亲手将久跪的少女扶起来,不由分说,“璨璨,你回席上去。”
曲静胜顿了一下,没去看庆元帝,挪动僵麻发疼的双腿,慢腾腾告退离去。
帝后夫妻无声目送少女走出大殿。
庆元帝在原地怔然片刻,敛去万般复杂,这才回神扶住皇后落座。
“出来这么快,还这般轻易放她离开。”庆元帝叹道,“不是说好了朕唱白脸,你见机行事出来唱红脸,替盈华母子间解开心结。”
“陛下当真听不出来她在给我们这些长辈留脸,您若继续咄咄逼人,给脸不要脸……她要说的可就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好女儿了。”明皇后自嘲笑笑,“难道不怕她问您,当日您在长江北岸,见到盈华抛夫弃子,独自逃出生天时是喜是悲?”
庆元帝沉默,良久吐出一句,“这孩子倒是真性情,可惜太执拗了,心窄。”
明皇后闻言明显一怔,久违听见这番相似的评价,顿时觉得铺天盖地的疲惫翻涌上来。
“陛下,到此为止吧,孩子们自有缘法。”
今日这番连敲带打本非她所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都不是豁达性子,又岂会要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必须释然。
庆元帝不信缥缈的缘法,他奉行人定胜天,否则岂有今日主宰四海,八方拜服的大造化。
不过见明皇后如此低落颓然,也没反驳,长叹一声,咬牙骂道,“景佑害人。”
害得他的掌上明珠家破人亡。
明皇后眼皮微撩,终于忍无可忍。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黯淡虚弱的面庞上扯出嘲弄,“十九年前,太|祖曾重病垂危,当时的太子襄帝亦是一副孱弱病躯,绝非长寿之相。景佑为太孙,不足十岁。”
“那时,谁也不知道太|祖可以挺过难关,再活十几年,为景佑帝父子扫清一切障碍。更不知道,景佑帝未来会丧心病狂削藩。”
“可你我……”明皇后闭目,掩下无尽悔恨,“你我在那时已经决定让女儿远嫁回都城,嫁进掌握天子亲军仪鸾司的卫国公府曲家,为此只能委屈盈华选了个文物都不成的废物做夫婿,难道没有想过今日吗?”
古往今来,单凭一腔意气造反成功的能有几个。
在“昏君无德,君逼臣反”的昭昭大旗盖下来之前,曾有无数个顺从野心驱使,暗中筹谋的日日夜夜。
野心之下,亲情是残忍的。
如今功成名就,年岁苍老。有心弥补,却也分不清是在弥补孩子还是自己的良心。
庆元帝张口结舌,终于不再出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曲静胜踉踉跄跄跨过乾安宫的大门。
德公公及时搀她一把, 扶她顺着雕石栏杆一阶一阶走下汉白玉台基,过高台甬道出威严煊赫的乾安门。
这番活动下来,血液流通, 久跪后的双腿彻底摆脱酸麻, 走动间只剩膝上那股骨僵皮肿的疼。
德公公默然而恭敬的冲她打了个千,转身回去御前听差。
依旧是来时那个小宫女为她提灯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 步调明显比来时慢上许多。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清辉胜过烛火,将人描得纤毫毕现,狼狈无所遁形。
曲静胜无意从影子里发现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不知何时歪了, 将坠未坠牵着垂鬟分髾髻的左股结鬟。
难怪一直觉得头皮发紧,或许不只是慑于帝威。
这般漫无边际的想法甫一冒出来, 她不免想笑, 可牵起的唇角发僵,无需铜镜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曲静胜驻足, 调整站位,将影子印到朱红宫墙上, 以墙为‘镜’, 摘下步摇, 整理发髻。宫娥欲要帮忙,她摆手婉拒。
她要借此空隙, 顺便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以免将不必要且不能外泄的情绪带去席上人前。
徐倓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素月分辉,人墙共影。朱红紫绮几欲融为一色,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凄美。
察觉到他走近, 紫绮丽人漫不经心投来一眼,犹如对镜画皮时突兀被人搅扰的精怪,细致描绘后的眉与眼已初具尘世风情,而眼神却透出野性的破绽,沉而锋利,写尽不耐。
曲静胜并不意外会在乾安宫附近碰到徐倓。
她不确定自己面上可有失态,假借将步摇插回去的动作,垂首冲对方略一敛裙行礼,没有心思过多寒暄,告辞远去。
顾忌膝上疼痛,她走得不紧不慢,不愿泄露分毫狼狈。
徐倓目光追随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脑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厌烦至极的眼神。按在刀柄上的大手不自觉收紧,绷出力量蓬勃的青筋。
面无表情转身,继续检视巡守。
在曲静胜提裙登上一处必经复道的台阶前,有人急掠至跟前。
青年面朝那缓而长的木阶,背对她半蹲下去,明光甲胄随之碰撞出冷肃声响,“来。”
曲静胜难掩讶异,“您怎么来了?”
徐倓下颌绷紧,他没有答案,更不想探究自己的行为,惜字如金重复,“来。”
曲静胜拧眉,踌躇须臾,直接攀上那堵坚实的后背。
实话实说,乾安宫的地毯厚实柔软,跪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双膝不至于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坚持走回席上不是不行。
可她是真的觉得很累,疲惫自内而外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悄无声息抽走她的气力,让她连开口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嫌烦。
与之相比,双膝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没有精神与人虚以为蛇,更怕自己一开口冒出来的全是刻薄的不耐烦。
徐倓要背便背,她正好不想走动。
至于此举颇为失礼,惹人议论,她懒得考虑。
这该是‘好心人’应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