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将被淹死的人才不是这样,我见过。”
她的弟弟就是淹死的。
孩子无心之言,犹如无数箭矢疾射,直接把伤后精神尚佳的固安公主击得心神俱裂,人前失态落泪。
应钟姑姑见势不对,只能暂时把仆从们遣退。
可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安抚好固安公主。
想要劝和二小姐再次给母亲道歉认错,平息事端。小姑娘抿着嘴干巴巴说一句,‘我已经道过歉了’后,再不肯开口。
公主沉湎悲情,啜泣连连,固执不肯宣召御医入内,她只能让家令加紧去把郡主请来。
这种家事,她们这些仆从插不进去手。
“郡主,公主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去了宫中,这伤不能继续拖着不处理……”应钟再次把目光落在静质身上,额上隐隐急出一层细汗。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比起伤身,公主明显更加介怀伤心。
静质十分敏感,仰起小脸委屈望向姐姐,使劲儿吸吸鼻子憋住眼泪,“姐姐,我没撒谎。”
她还很小,对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不懂自己只是拆穿大人们的危言耸听,不让她们继续吓唬被自己牵连的同伴,母亲为何会突然恸哭不止,悲痛欲绝。
更不懂应钟姑姑为何软硬兼施要她再次道歉,她分明已经道过歉了。
曲静胜捏捏她的小手,“我知道。”
孩子的世界纯粹简单,非黑即白。不知许多人处世,做得听不得。
片刻之后,曲静胜独自进入内室,走近千工拔步床的地坪,无声审视倚床半坐的女人。
她身上的宝蓝裙裳一看便是被救上岸后新换的,眼下那华贵衣料前襟已被水渍濡湿成深浅不一的蓝。
有乌发未及时擦干一绺绺胡乱垂在身前脑后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无断绝的泪水,一身湿淋淋的狼狈。
失魂落魄的哀戚神情,再加上额上隐隐渗血的伤痕,华贵又美丽的妇人从内到外透着颓然,犹如一尊被匠人精细塑出悲伤情态的垂泪泥胎。
曲静胜脚步微转,去外面取了一条干燥的大巾子站去她身后,将她一头未完全擦干的乌发撸到脑后细细擦拭。
固安公主仍怔怔垂泪,没有反应。
“我前些日子做了点坏事,昨夜外祖父私下召见我了。”少女嗓音柔悦,把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曲静胜手上动作与语气一样不疾不徐,“他很疼爱您,毕竟您如此肖父。”
“他昨夜趁机发作,让我必须带着弟妹与您前嫌尽消,重修旧好。您今早又借题发挥,逼我至此。”
固安公主闻言猛地扭头,愕然瞠大一双红肿美目,眸底悲恸尚未被泪水冲刷干净,又浮上复杂难辨的震惊错愕甚至恼怒。
眼前之人尖锐又刻薄,与平常那个知情识趣、温柔懂事的长女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算笨口拙舌,然而陡然对上这个‘性情大变’的长女,一时却惊诧到无言。
不知是该先斥女儿胡乱编排长辈放肆至极;还是先问她前段时日做过什么‘坏事’;亦或是严厉反驳那些伤人的荒谬揣测。
“您认为我说错了?”曲静胜目光落在固安公主额上细细淌血的伤痕上,没有疾言厉色,可是字字句句里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您现在在做什么?”
“您受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传去宫中,您却因为静质一句无心失言执拗不肯诊治。宫中来人见您受苦受难,传回宫中,一旦帝后问责,静质年纪尚幼,谁都知道她那句话不过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您猜最后这番责备该谁来担着?”
当然是落在真正照管静质的‘家长’身上,而非名归实不至的父母头上。
少女的诘问一针见血,不留余地,固安公主面色煞白,生平头头一遭发现自己如此词穷,百口难辩。
因为事实如此,根本无从反驳。
曲静胜如此迅速站在此处已是最好的印证。
她与幼女之间闹出事,应钟无法妥善处理,第一反应是找来长女施压调和。
宫中的父母,大概也会如此行事。
固安公主按住爆哭后涨疼不已的太阳穴,顺便压住因为长女方才那番恶意揣测淤积满心的失望酸楚,轻颤着血色尽失的双唇,倔强辩驳,“我敢对天起誓,绝无那样的念头。”
她还不至于如此寡廉鲜耻,用丧子之痛去借题发挥去算计逼迫自己剩下的孩子。
“论迹不论心。”曲静胜依然慢条斯理为她擦着头发,平静道,“孔子有云,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她微妙一顿,须臾后缓声继续道,“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
“从来不乏就义若渴者,去义若热。”
“我只看结果。”
固安公主浑身一震,难堪至极时眼泪无声从眼角划过腮肉,淌出两道不明显的湿迹,交织在那些已经干涩的泪痕上。面皮既湿又干,紧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裂开去,碎成齑粉。
——追求仁义时可以如饥似渴,放弃仁义时同样能如避烈焰烧灼。
与她当日所为,何其相似。
“今日我说这些,并非存心要指责您什么,或是借机诉说我有多怨怼、委屈或不平……”曲静胜松开已经擦得半干的长发,放下巾子,转身去金盆里净手,嗓音裹在浅浅拂水声里,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我只是想告诉您,总是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我当真是厌烦透顶。”
“若您今日这场泪雨里,有几滴是真心为我而流的,那请您往后莫要耽溺过往,且往前看,且向前行,让您的父母安心放心。”
“如此,我方有机会解脱。”
固安公主的视线从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缓慢移至她的细弱的双肩。
倏然无力颓倒在大迎枕上,双目紧紧阖着,眼泪顺势滑进发间。
错了,全错了。
她们的角色颠倒了。
未满十八岁的女儿与三十六岁的母亲。
从头到尾竟是力微那个在负重。
因为她没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为她撑起一片天。
“璨璨,你外祖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脑中浑浑噩噩得厉害,仍旧固执想要知道女儿性情大变的具体缘由。
曲静胜不认为有回答的必要,说多了像挑拨,非她所愿。
她绞了根干净的巾子走近床边,随便替闭目流泪的母亲擦拭一番,尔后问道,“我让御医进来了?”
话是询问,实际上没等固安公主的回答,她已自顾让应钟传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低眉顺眼入内,细细诊治包扎。
固安公主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任由摆弄。
从御医口中得到确切诊断,固安公主额上伤口不深只是创面略大,勤用药膏不会留疤。
腿上也是轻微骨裂,上了木板固定,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没有其他暗伤。
曲静胜终于放下心。
经过方才那番交谈,料想此刻固安公主无法面对她。
她交代应钟几句,便牵上一直紧贴自己站立的妹妹,弯腰温声与小姑娘商量,“我们一起送静循和阿昀回去可好?”
静循和阿昀是静质那两个小玩伴的名字。
事发突然,应钟顾不上二人。贴身跟随两个小孩的国公府侍从也不敢轻易带他们离开,眼下正巴巴侯在檐下。
方才曲静胜随意从支摘窗望出去时,碰巧看见两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正好她嫌府中憋闷,找个理由出去走走。
“好。”静质连连点头,她太想离开此处了。
跨过门槛时,那颗小脑袋却忍不住回头往内室看了看,一直紧皱的小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孩子爱恨纠结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曲静胜只做不知。
姐妹两一起把那对小兄妹送回国公府。
曲静胜亲自牵着他们送到父母手里,并与他们的父母交谈几句,安抚一番,免人惶恐不安。
顺便过问卫国公府近况,可有因为曲邕归来,看见起势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
得到否定答案。
之后,姐妹两登上回府的马车,路过热闹坊间,曲静胜让仆从给静质买了几样零嘴。
小姑娘捏着糖人迟迟没有下口,不时瞟向姐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憋了一路的话,“姐姐,我觉得母亲受伤后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有点可怜。”
曲静胜对妹妹的话不予置评。
安静等小姑娘继续说。
静质却忽然陷入沉默,低头狠狠咬在糖人脑袋上。
糖人粘牙,她这个吃法,硬费了一番劲儿唇齿才从焦黄的糖块上得以解脱。
重获自由后,她仔细咂摸了一下其中滋味,小手转着竹签轻声道,“令晖从没吃过这个。”
小孩的桀骜是真的,怜悯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