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别人私下就是那般体贴周到的性情,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到可能是误会一场,曲静胜登时冒出一股无所适从的尴尬,绣鞋里的脚趾都在不安扣动。
曲静胜顶着微微发烫的耳根,决定暂时按下这丝诞生于灭顶尴尬里的怀疑。
“您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泄密的嫌疑已经圈定在令煦与固安公主二者之间。
令煦那边暂时不便查证,索性先排除其余所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固安公主闻言,一口气堵在嗓腔里,憋沉了脸,不虞道,“你居然还在疑心我?我这个母亲竟比外人还不值得你信任。”
曲静胜需要赶在未时末前回宫,没有功夫陪她浪费在这种问题上,索性不做隐瞒,“没有外人,是令煦。”
固安公主瞠目不敢置信,怔然良久,始终挺直的肩背轻微一晃,满是不堪重负的颓然。
每一次,当她认为这段母女之情已经坠入深渊谷底,没有更坏的余地时,长女总能变着花样再次给她会心一击。
固安公主单手倚桌支颐借力,煞白一张脸惨然发笑,“行!你们姐弟真行!”
受伤那日挨了长女一通诛心之言后,她事后没有忘记向宫中打听长女究竟因何犯到庆元帝手中。
坤宁宫的女官来探望她时,带来皇后手书,清楚告知了她其中内情。
“姐姐帮弟弟操持前程,弟弟替姐姐的牵线搭桥,可是如此?”
作为母亲,她与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日日相见,却全程被撇在一旁。若非长女亲口道出,她至今无知无觉。
“你们姐弟两个,口风当真是紧。与你们比起来,我这几十年像是白活了,甘拜下风。”
固安公主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吐字都极为吃力,最后掀唇随意一笑,闭目掩去翻涌的泪意,“无怪今日之事你最怀疑我。”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合该如此。
入秋后的正午阳光少了长夏的炙热,依旧明亮。
大方跃过支摘窗,照在美艳威仪的贵妇人身上,映出一张连笑都显得黯淡的面庞。
曲静胜目光触及那消瘦的轮廓与额上暗色结痂,飞快避开。
喉头涌出涩意,她佯装无事吞咽嗓子,垂眸回到最初的问题,“最近您身边可有异常?”
“璨璨……”固安公主似乎未曾听进去问话,喃喃唤了女儿一声。
想要再说什么,脑中却不受控制回想起上次长女说自己对这一切旧事纠缠厌烦透顶的模样。
罢了。
她也不想总讨人嫌。
眼睫轻颤,咽下未尽之言,生硬回应,“无。”
不等曲静胜反应,她面上有迟疑一闪而过,飞快睁眼望来,怔忡须臾,蹙眉开口,“你二舅母近日一直在催促两府尽快定下联姻算不算异常?”
曲静胜面露不解,“她不是一直有意?”而且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十分明显。
曲静胜之所以一直对益王妃喜欢不起来,正是因为她的行径有点狗圈地盘的意思,明里暗里防止其他人家不长眼与益王府争抢未来儿媳。
“不一样。”固安公主逐渐按下那细细密密如形随形缠绕心间的酸楚,正色道,“往常你二舅母只是一些言语暗示,现今变成频繁敲边鼓催促了。”
这桩儿女婚事,门当户对,水到渠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在中秋前夕召回了曲邕,打算张罗婚事的用意不言而喻。
无奈不慎受伤,不便操持,不得不暂时拖延一阵。
伤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她并非刻意刁难,按说益王府那边应能体谅。
可是益王妃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频繁敲边鼓,几次三番提及下聘之事。
如此可谓失礼。
“之前听你二舅母的口风,我以为是复选将近,她担心宫中为崇澍赐婚才会如此急切。”
遂没察觉出异常,也未因对方的失礼不悦,反倒有些欣慰益王府为女儿未来夫妻关系着想。
而今将之联系到周镜明无缘无故被举荐至淳妃眼前,即将成为驸马一事上。
立刻敏锐发现益王妃这份急切里有几分古怪与不合时宜。
这次不必曲静胜再度质疑,固安公主自己先疑心上了自己。
莫非她真因为养伤浑噩,与益王妃交往时无意说漏了嘴。
以至于让益王妃洞悉了女儿有意选周镜明为仪宾。
一边暗中张罗着把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彻底断绝女儿的心思。
一边催促她尽快应下婚约,完成两府联姻,彻底把公主府绑上益王府的大船。
若真如此,先前母女两总结的关于幕后黑手的三个条件,益王妃一下子便全中了。
知晓曲静胜相中了周镜明;有能力接触宫妃;有利可图。
曲静胜看出固安公主的惊疑不定,没有贸然据此指责,沉着再问,“您可还记得益王妃具体何时开始催促的?”
听固安公主的意思,益王妃近来日日过府,又时常敲边鼓,除非期间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加深印象,否则固安公主很难记住。
曲静胜本来不抱希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固安公主居然记得。
“正是你入宫那日。”固安公主回答得毫不犹豫。
犹记得那日一大早,女儿临去宫中前前来向她请安,提及周镜明,直言‘主意已定。’
于是她开始提心吊胆女儿入宫后会请旨赐婚。
很快益王妃便进屋来了,明里暗里开始给她提复选,催促两家婚事。当时她还想着,必须先得解决了周镜明那边的麻烦,再谈两府婚事才算妥当……
否则她在宫外应下益王府赵崇澍的提亲,女儿在宫里请求赐婚周镜明,届时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曲静胜顺着固安公主的话,回想半月之前的记忆,脑中灵光一闪,双眸清亮,倏然问道,“母亲,我进宫的前一日,可是小舅舅来探望您那一日?当时二舅母也在。”
“我记不清了。”固安公主微微摇头,对外招来应钟。
应钟记得正是如此。
不过见主子们重视,谨慎起见,她一时不敢贸然定论,匆匆去往门房查证。
一刻钟后,直接把门房的出入册子一并带回。
曲静胜接过,迅速翻阅一番。
果不其然。
徐倓来探望固安公主那日,正是她入宫的前一日。
而且,根据记录,她还发现益王妃每日来去公主府的时辰十分固定。唯独徐倓过府那日,益王妃离开公主府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八成是发生了什么,导致益王妃焦躁不安坐不住,着急告辞。
次日再来公主府,态度便转变了,不顾固安公主腿还伤着,张罗着尽快促成婚事。
曲静胜想起中秋夜,在宫中无意撞见赵崇澍与女官在镜湖提灯走月那一幕。
心中那个猜测愈发笃定。
“小舅舅过府当日,可有与二舅母可有单独相处过?”当时她找借口先行告退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希望凭借蛛丝马迹将自己的猜测夯得更实。
“我腿脚不便,你二舅母替我送了元安一段。”这事固安公主倒还记得,她琢磨女儿的脸色,试探道,“为何又突然问起你小舅舅?此事莫非与他有关?”
曲静胜没有做声。
按照目前的线索推断。
不是徐倓在背后使手段坏她的事,八成也和徐倓脱不了关系。
若她猜测不错,徐倓那日肯定暗中将赵崇澍私会女官一事告知了益王妃。
听说徐倓与庆元帝的儿女们关系都处得不错,就算不为向益王府卖好,凭着过往二十多年的情谊,隐晦提醒一二也说得过去。
塌天大祸当前,益王妃当然稳不住,匆匆告辞回府,大抵是去找益王商议。
不知夫妻两说了什么,最后结果反正是决定尽快让赵崇澍与她成婚。
这种事太常见了。
父母不满意儿子找了个他们看不上眼的女子,便张罗为儿子尽快娶一个他们中意的儿媳妇。
当爹娘的管不了儿子,指望未来儿媳去将人引导‘扳正’。
新娘,新的娘。
终于捋顺了,一通百通,唯独剩下最后一个疑点。
益王妃为何瞄上周镜明?
周镜明在此事里分明毫无影踪。
除非……
曲静胜突然抬眸,少女双眼清亮而锐利,紧紧锁住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被面色变幻莫测的女儿看得心里打突,惶然催促道,“有话你直说。”
“我不在府上这段时间,您是不是对周镜明做了什么?”曲静胜冷不丁发问。
固安公主眼皮一跳,面对近乎质问的女儿,她压着满心酸楚很快镇定下来,撑起为人母的威严,“我早说过,我绝不同意。”
算是变相承认自己动过手脚。
“难怪。”曲静胜略换了个坐姿,拿起丫鬟们布菜的碗筷,在满座已经冷掉的珍馐美馔里给自己夹了一个肉圆,慢条斯理吃着。